郑宓想着这场民乱只怕不会平得太快。

    过了好一会儿,云桑方回来,皇后娘娘不知在想什么,容色淡淡。

    自殿下一走,娘娘的笑意便没了,好似方才的轻松闲谈是假的一般。

    她行至皇后身后侍立,想了想,笑道:“待殿下那边忙完,便会来向娘娘说那句话了。”

    郑宓笑了笑,笑意温柔,她轻声道:“她不会说的。”

    云桑不知娘娘为何如此笃定,想了想,那话也没什么,殿下在朝中摸爬滚打,什么样的阵仗,多险恶的人心没见过,这种敷衍得过去的话语,随意一说,便能偿还人情,再容易不过,怎会不愿说?

    皇后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只她也无意解释。

    明苏不会说的,她这人有些执拗,爱与憎格外分明,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曲意迎合。

    她性子改了,可这刻在骨子里的秉性,郑宓知她决不会改。

    明苏到紫宸殿时,殿中人还不多,只中书令与尚书令到了,二人一脸凝重,待明苏向皇帝行了礼,各自与她相互颔首致意。

    皇帝手里拿着一道奏疏,面上毫无表情,但在他身边侍奉久的大臣皆知此时已是龙心盛怒。

    见了明苏进来,他将注意力稍稍分到了她身上,又见殿中只中书令与尚书令二人,忽开了口,状似不经意道:“信国今日来得很快。”

    明苏闻言,恭敬回道:“儿臣方才在皇后娘娘宫中,闻讯便立即来了。”

    原来是在皇后那里,仁明殿是后宫诸殿之中与紫宸最近的,难怪她来得这样快。皇帝略生三分安心。

    民乱是一等一的大事,地方将奏本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递到皇帝案头,中书令与尚书令那处是他命人通知的,到的最快是理所当然。

    但明苏若是在宫外赶来,竟比他们两位重臣只晚到一点,便太过惊人了。

    过不多久,五皇子也来了,他行了礼,口道:“儿臣在母妃宫中,听闻消息,立即便来了。”

    皇帝点了点头,心中一算贤妃所居殿宇与紫宸殿的距离,发觉明辰比明苏得到消息还快些。方才那三分安心,立即便添作了七分。

    看来卢元康之事上,明苏虽胜过明辰一筹,但靠的应当是占得了先机,且卢元康之罪,证据确凿。实际较明辰而言,明苏还是占了弱势。

    皇帝在观察皇子与公主,而明苏也在观察他,见他按下了怀疑警惕,微微低了下头,敛去眼中的锋芒。

    参与议事的大臣与三皇子先后赶来,待人齐,皇帝道:“众卿说说该如何平定民乱,安抚灾民吧。”

    皇帝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喜怒,几名大臣皆不敢轻易开口,五皇子心思不在民乱上,他想着贤妃的话,暗自打量了明苏一眼,见她站在对面,状似思索,便想,信国究竟有何可惧之处,使得母妃忌惮至此。

    正想着,便见那人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望过来,嘴角勾了一下,五皇子不知怎么,便打了个寒战。再看,明苏已恢复低眉沉思的模样了。

    皇帝即位三十七年,这一次竟是这三十七年来第一回遇上民乱,大臣们也有些失于经验。

    众人都是接到消息便急忙赶来的,年长些的尚能有几句应对,如两位皇子便是只能空空而谈。

    至于明苏,明苏读书时曾听先生讲过史上一些因灾而起的动乱,可那也只是纸上谈兵。

    大臣们都没什么好办法,偏偏又相互间不对付。于是一下午议事,除了灾民要抚,乱民要平,其余竟无良策。

    直至天黑,皇帝听得头疼,干脆便令散了,明日再来议过。

    明苏回了府,将幕僚门人都寻了来。明日一早便要再议,今夜怕是无人能眠。明苏要的是平乱将军的位置,他们所议也在于此。

    公主府外书房的灯亮了通宵,直至寅末,方才散去。

    幕僚们散去,还有半个时辰可歇息。明苏便干脆在书房里间的小榻上歇了一会儿。

    兴许是议事之时精神过于振奋,此时仍平静不下来,明苏睡得不大安稳。

    她合着眼,始终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她回到了五年前,在黎城的那间客舍中。

    她烧得厉害,以至于听了郑宓坦露的心意,竟以为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但纵然以为是臆想出来的,她还是欢喜不已,生怕郑宓改口,赶紧将贴身戴着的小貔貅取下来,赠与她,当做信物,可喜的是郑宓收下了。

    明苏至今仍记得那时的喜悦,那时她虽病着,却觉得往后的人生,便是一片坦途,多难的事,她都不怕,多大的坎坷,她都能一往无前。

    只是那晚她央求阿宓唤她一声明苏时,没有撑住,睡着了。

    以至于第二日醒来,她想的第一件事,便是阿宓唤过没有。

    她睁开眼睛,去寻阿宓,却见房中空无一人。她等了许久,等来了店中的小二,小二捧着药与清粥来,见她醒了,与她笑道:“与您同行的那位客官有事离开,说十日后便会回来,要您在小店好生养病。”

    她听了这话,第一反应便是去摸胸前的小貔貅,没有摸到,方松了口气,昨夜之事不是梦,她与阿宓真的定下了。既是定下了,阿宓不会丢下她的。

    “她可是见着什么人才走的?”明苏猜测道。

    小二一拍双手,惊道:“客官怎知?”又做恍然大悟状,“莫非是那位客官走前与您说过。是了,今早她下楼取药回来便有些惊慌,似是见了什么人,小的问她,她也不答,只留下了一句十日后回来,便走了。”

    明苏一听,便想必是追兵到了。她也不敢多问,生恐引来小二怀疑。

    接下去几日,她便一心想着痊愈,药来便喝,饭来便食,极力配合。病也就渐渐好了。

    到第三日,她已能自己下床。下了床,她忽然觉得不对,阿宓的行李全部没了。

    她的包袱被翻过,除了几件衣物,其余钱物全不在了。

    明苏觉得不对头,阿宓不会将银钱全部带走,至少也会留下些碎银供她意外之用。

    明苏越想越不对,她慌忙下楼,去了马厩,马厩中她们的马车也不在了。

    明苏只觉浑身发冷,她忍住慌乱,寻了掌柜来问,她的马车哪儿去了。

    掌柜道:“马车被与您同行的那位客官牵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