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什么力气,睁眼看了看这一殿之人,摇了摇头,又费劲地摆了下手。

    太医上前摸了把,大松了口气:“陛下醒来,便是无事了。”

    有惊无险。

    众人见此处也用不着他们,这才散去。

    来时外头是黑夜,漆黑一片,回去仍是黑漆漆的,几处宫灯汇成线,都往各自宫中去。

    淑妃累了,叮嘱了明苏两句,也就走了。明苏原欲往贞观殿去,不想皇后却追了上来。

    她看着像是只是回宫而已,无意遇上,但明苏却瞧得出来,她是特意来寻她的。

    她缓下了步子。皇后走到她身边,明苏朝她行了个礼,皇后道了声免礼,而后便看着她。

    明苏心虚,也极愧疚,原先是认定皇后便是郑宓,方常来看她,而今觉得她不是,自然又淡了。但皇后心中有她,她如此多变,皇后必是很受煎熬。

    她们走了一路,皆是二日一夜未眠,身子都乏了,可二人却皆无睡意。

    好半晌,仁明殿都要到了,皇后方瞧了明苏一眼,似是斟酌言语,似是犹在忍耐。

    但终于,她似难以自制,终究问了出来:“你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

    这半年来,宫里宫外虽都暗流汹涌,可明苏一得空便来,郑宓虽高兴,却时常告诫自己不可沉溺。直至明苏一个多月未来,郑宓这才急了。

    明苏又能如何言说,她总不能说,因为我发现你并非我心爱之人。

    沉默片刻,她方道:“儿臣宫外有事,未能腾出空来看娘娘。”

    说罢,便更愧疚了,她说谎了。

    郑宓竟是信了,毕竟半年来明苏都待她极好,时常冲她笑,与她说些有趣之事,陪她看海棠,看牡丹,看芍药,又怎会突然就冷淡。

    她迟疑片刻,又道:“那你得空便来看我。”

    明苏看了看她的眼神,道:“是……”

    皇后听她答应,便笑了笑,那笑意间的神韵与郑宓一模一样。

    明苏看得呆了,回过神来,想起前两日看的一本志怪话本。

    说的是一狐狸精化成人,入宫做了妖妃。有一皇子对她极好,嘘寒问暖地说贴心话,得空便是一场温柔缠绵,为的便是能与她里应外合。

    她觉得她像极了那皇子,而皇后便是妖妃。她为了能成事,与她父皇的皇后往来亲密,只差一步婉转交欢了。明苏越想越愧疚,很觉过意不去。

    郑宓却是安心了,她心情放松下来,不知怎么想到明苏年少时如水般干净剔透,于情之一事,青涩得叫人怜爱,可不知何时起,她竟连以后宫之色迷惑皇帝的招数都想得出来。

    她走近了些,问:“公主可知……”郑宓有些说不出来,顿了顿,方道:“可知床笫之事?”

    明苏瞬间紧张,脸涨得通红,严肃地看着郑宓,她方才才想的话本之事,皇后便似那狐狸精一般,说露骨的话来勾引她了。

    “我自然知晓。”她板着脸道,极力欲正经些。何况皇后也太小看她了,她怎会连这个都不知。

    郑宓却极为失落,明苏从前是抱她一下,都脸红害羞得半日说不出话来的,如今却什么都知道了。她神色暗淡,却想问个明白:“何人教公主的?”

    明苏心道,自然是阿宓教我的,阿宓亲自抱我教我的。

    “一位故人所教。”

    郑宓听到故人二字,却是经不住心念微动,能与明苏称故人的不多,她便是其中之一。她沉默下来。

    行至仁明殿外,明苏道了一句:“娘娘早些歇息。”就要告退。

    郑宓忽然问道:“敢问殿下那位故人姓甚名谁?”

    听她竟是要问到底,明苏意外,她心念一动,望向皇后,道:“郑宓……”

    作者有话要说:郑宓:我没教过你。

    第五十二章

    郑宓二字骤然自明苏口中说出, 皇后的身形立即僵住了。

    先是猝不及防,而后竟是不习惯, 明苏唤她姐姐, 唤她阿宓, 却从未连名带姓地喊过她。

    最后,她方惊讶,她何时教过明苏床笫之事?

    她神色几多变幻, 意外、别扭、惊讶都一丝不落地映入了明苏的眼帘。

    她心中浮现一阵复杂,看着皇后的目光也变了, 由方才的温和变作了探究审视。

    郑宓望向明苏的目光却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们重逢已近一年, 这却是她第一回听到明苏提起她。

    她原欲试探,明苏究竟如何看她的, 恨意是否消了些, 可一张口, 到底还是对床笫之事的关切占据了上风,她复杂地望着明苏, 问道:“她如何教你床笫之事的?”

    明苏正审视探究呢,万不想皇后竟问得如此露骨,一下子生气了,面红耳赤地瞪着皇后,骂了一句:“你!你羞死了!”

    也不说告退, 转身就走了。

    郑宓叫她这气呼呼地模样闹得怔了一下, 随即又忍不住笑。

    宫人们站得远,不知这二人说了什么,入了殿, 云桑见皇后眼中浮着抹淡淡的笑意,笑道:“娘娘很高兴?”

    皇后点了下头,是高兴,明苏方才说出她的名字,是很寻常的语气,并无恼恨或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