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猜到了。

    郑宓不知她是如何想到的,借尸还魂这般离奇之事,她是如何猜想出来的,可光看明苏的魂不守舍,看她求着她赐一幅字,看她眼中的泪光,都可知她必是经了不少波折。

    郑宓惊喜交加。

    她原先不敢相认,不过是因害怕明苏恨她,她甚至想过,便以皇后的身份,与明苏重新开始,直到明苏再度喜欢她,再与她坦白。

    可明苏恳求她以真字迹相见,她想见她,想确定真的是她。

    若是恨,是不会这般的,若是恨,只怕会避之不及,又怎会追根究底,只求一个真相。

    郑宓坐在殿中,心下冷一阵热一阵,皇帝既已明言,她与明苏便不好再见了,可眼下却偏偏是她们最不能相互无音讯的时候。

    明苏才向她求过字迹,若是眼下她避而不见,不论是何缘由,明苏心中必会猜疑是否是她不愿意以真字迹相见。

    若是如此,明苏该多煎熬。

    郑宓苦思许久。她其实仍存了惧意,害怕明苏依旧是恨她的,只是出于年少时的情分,方会如此追根究底。

    等到她承认,明苏便会想起她在容城丢下了她,再度恨上她。

    可她想到明苏眼中的泪光,与她哀求的语气,心就像被利刃划了无数道口子一般,疼得厉害。

    郑宓想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她派了宫人出宫。

    皇帝才吩咐过,她自然不会直接令宫人去公主府,而是辗转命苏都前往公主府,见明苏一面。

    向苏都探寻为何皇帝会如此憎恨郑家,是她死而复生后,做的唯一一件会暴露她便是郑宓的事。

    这时苏都应当已见到明苏了吧。郑宓望着窗外的天色,默默想道。

    明苏确实已见到苏都了,她看到他脸上遍布划痕,辨认了许久,方睁大了眼睛,道:“你是父皇身边的苏中官,你怎在此处?你的脸怎变成这副模样了?”

    苏都郑重下跪,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小的苏都,拜见信国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苏啊,这一步她走了,下次相见一定要用力拥抱才行。

    第五十五章

    紫宸殿的宫人数月之间或杀或撵, 除了赵梁全部换了一批,此事明苏自然知晓,也曾疑过查过, 奈何那两年里陛下防她防得紧, 母妃身边的宫人更是隔上一段时日, 便会更换一批,使她无法培植亲信。

    明苏寻觅了一阵,毫无眉目, 这才不得不放弃,想着终究还是得自身扎实, 方才将精力放到朝中斡旋。

    眼下, 苏都却出现了。明苏查不出全部人的去向, 但苏都这内侍首领她是知道的,他六年前就死了, 是死于疫病。

    明苏一见他这模样, 便知其中必要蹊跷, 道了声:“随我来。”便往书房走去。

    苏都站起身,这些年过去, 他老了十岁不止,面上伤疤褶皱,脊背佝偻,精气神都垮了,像是换了个人。

    不想殿下一眼就认出了他, 苏都自不免高兴, 跟在信国殿下身后走了过去。

    一入书房,明苏便关了门,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这是怎么一回事?卿数年间都去了哪里?为何早些年宫中传言卿已殁了?”

    她既不解, 又存疑,一个早该不在人世之人,忽然出现,又寻上了她,明苏自然存了几分慎重。

    苏都却是兀自高兴,并未发现信国殿下眼中的警惕,他笑着道:“是皇后娘娘命小的来见殿下的。”

    明苏一怔:“皇后娘娘?”她忙追问:“卿何时与皇后娘娘搭上的线?”

    见她着急,苏都忙将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皇后如何寻上他的都说了一遍:“今年年初,宫中要放一批到了岁数的宫人出宫,还有不少上了岁数的宦官,也给了恩典出宫荣养,趁着进出正乱,皇后娘娘便将小的送出宫了。

    原是给了份盘缠,让小的还乡的。可小的七岁那年就被采买的宫人买进宫去做了内侍,哪儿还记得什么乡土,且小的虽是一把老骨头了,可胜在忠心耿耿,便求了娘娘,留在京中,帮着做些跑跑腿的简单活计。”

    他本该一出宫就来拜见殿下的,但他是皇后自宫中那死泥潭中挖出来的,算着是皇后的人。

    心里虽厌透了那四四方方宫墙围出的天地,却到底在里头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知晓忌讳。

    宫中便是父子母女都不是亲密无间的,是谁的人便听谁的吩咐,多的不能做,做了兴许反倒弄巧成拙,好心办坏事。

    故而,虽一心惦记着殿下这里,苏都并未贸然登门,直至皇后授意。

    “皇后派你来的?”明苏又问,她听得满脑子混乱,却也有预感,预感极为强烈,可她还是不敢去碰。

    苏都答了句是。

    明苏倒吸了口气,她敛住了心神,再问:“皇后当日在宫中找出你,是为何事?”

    “为郑家的事。”苏都如实答道,又将去岁冬日冷宫之中对皇后说的话,重新对明苏讲了一遍,这一讲,便是说来话长了。

    明苏听罢了,只觉荒唐,灭人一族,连孤儿寡妇都未留一个,为的竟是一己私怨,为人君者,竟是如此用权以私,罔顾人性。

    明苏想说什么,却是说不出来。

    愤恨咒骂在脑海中交织半晌,安静下来后,她想的便仅仅是。

    倘若当年没有郑家那场大祸,她与阿宓会是什么什么模样?

    是早已缔结连理,相知相守,还是犹你追我赶的,怀着忐忑甜蜜相互试探相互走近?

    总之绝不会是如今隔着身份隔着陌生面容相顾不相识。

    明苏重重地闭了下眼,微微仰起了头。忽然,她想到了什么,猛地睁眼,望着苏都,问:“皇后派你来的?”

    这话她方才已问过一遍了,怎么又问?苏都虽奇,可对上信国殿下灼灼的目光,仍是回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