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了溱安也没地方能去。”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她膝下无子无女,又一大把年纪了,混了好些日头才在溱安扎下了根,怎么还有力气再去其他地方打拼。

    宋月稚疑惑的看她。

    这与她有何干系?

    两人静默了一会,还是王主事憋了憋,拉下脸来说:“小姐要是不嫌弃,老婆子对收银管账之类的还有些心得,对听竹居的各个地方还算了解,要是小姐蒙着头去估计要不了多少日子得黄。”

    宋月稚这才明白她的意思,问了句,“你想帮我做事?”

    “不要多少银钱,就混口饭吃。”

    本以为像她这种得力干将怎么也会被接受,却没曾想宋月稚却思考了半天,然后用一种打量商品般的眼神看她。

    “?”

    好半响,宋月稚道:“怕是不行。”

    王主事这下比刚刚还要挂不住脸,她就没这么被嫌弃过,而且是这般直接的拒绝。

    可若是不争取,便要真的离开溱安了。

    她忍着气道:“我不要银钱。”

    “也不行。”

    “不要吃住。”

    宋月稚摇头。

    王主事气的站起身来,“你凭何看不上我?”

    只听她声音清淡,理所当然的说:“听竹居那些艺娘,不想再见到你。”

    —

    没过几天,梅知江这边的人都在谈着一件事,江汶琛来这边挑选锤子的时候听了一嘴,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听竹居的王主事知道吧,她当面亲自给那些个娘子道了歉,还写了好几分认错书,之后去府衙自首了。”

    “这么有骨气?”

    “我就说那地方有古怪,好好一花楼,非得弄勾栏的做派,八成是被人当刀使了。”

    “不过话说,她那地方也卖了呀,卖给谁了?”

    “不知道,只是我昨日去了一趟,府衙刚给解封,随口提了一嘴,那些个娘子护的呀,应该是个大人物。”

    “不过好在还能去,要是真倒了往后那里的小调就听不着了。”

    江汶琛摸了摸柄,再站起身来往掌柜的那去了,赵趁买了蜜饯回来,他随手拿起一个,放在口中尝了尝。

    “味道不错。”他评价了一番,“贵么?”

    赵趁咧嘴一笑,“我按照公子的法子与那商贩砍了砍价,便宜卖给我们的。”

    江汶琛叹气,“只是观里的老道又该念叨了,这样穷着不是办法。”

    “常公子那应该还有些储备。”

    “不用他的。”江汶琛拿过他手里的袋子,往外头走,“你回去把我们带来的那些孤本高价卖了,摁一下那个印,往高了忽悠。”

    卖自己的真迹。

    赵趁给他竖大拇指,“好嘞,那公子咱们现在去哪?”

    江汶琛笑了笑,“去送礼。”

    “啊?”赵趁懵了懵,“给谁送礼啊,再说咱们哪来的钱送礼?”

    颀长的身姿迈着长腿直直往前走,抛了抛手上的蜜饯,“这就是礼。”

    —

    轩昂的楼檐下很快来了几个小厮,接着把人请到里边。

    宋月稚刚从听竹居回来,那边的艺娘看着她的眼神像是瞧见了什么宝贝,比起清莺坊的人还要虎狼。

    这才脱身回濯院,便听闻有人来找她。

    远远的看到一个人抬首赏树梢的红梅,一身素衣瞧着很是单薄,黛瓦落下些碎雪到了那人肩头,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

    微微侧目,便瞧见了她,再转身轻笑着和她打招呼。

    宋月稚漫步走了过去,也笑了笑,“公子。”

    他言语间充满随和,“在外面就听说了,这事圆满解决,特来贺喜。”

    再伸手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她,“这是贺礼。”

    宋月稚一怔,再是摆手道:“小事而已,再说要不是公子提醒我,也不至于这样轻易解决。”

    “小玩意,刚在外边随便买的。”江汶琛却没有收回手,眸中含笑,“拿着吧。”

    她只好接过,低头看了看,是她不太爱吃的蜜饯果子,不过心里还是挺高兴的,便笑着道了声谢。

    “对了,他们说那个听竹居的新老板,可是你?”

    听到这个问题,宋月稚却没有说实话,“是清莺坊的人,我不过是提了建议。”

    她此次出行不想暴露太多,能出钱盘下听竹居,还和清莺坊挂钩,旁人想想指不定就能猜出她是谁了。

    她道:“我不过是个艺娘。”

    “这样啊。”

    江汶琛细想也是,虽说有传闻说这位宋娘子将来要接手清莺坊,但本质应当是个压着半身契的艺娘,哪里来的财力去盘下一座花楼。

    “那日公子见我,刚巧是从南边过来,那些人是我的仇家。”

    江汶琛颔首,“小姐定是有过人之处,不然怎会招人记恨。”

    宋月稚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一声,“公子呢,来溱安做什么。”

    “从北边来的。”

    “可是要定居下来?”

    江汶琛犹豫片刻,释然道:“或许要去京都。”

    他并不一定会在溱安落脚,在此停留是为了等荣国公。现在不去京都,但往后一定会去一趟,他要见见自己的母亲。

    第22章 送礼 “哦,你是为了他。”

    到午泉关的时候宋月稚就有所察觉,这位公子举手投足都是豪迈的从容,有些温文尔雅,又有些说不出的贵气,但更多的是特意流露出的痞态。

    或许是和杨廉一般,是个十三州落魄的权贵子弟。

    那这样的人,多半去京都只有一个目的。

    宋月稚便自然道:“公子是准备科考么?”

    若是家道中落,科举是唯一可以出头的方式,春闱在来年二月,现在是腊月初,怕是只有两个多余月了。

    “咳。”

    被她那双纯净的翦水瞳看着,江汶琛总觉心尖微涩。

    思考了一会,他抿唇点首,“大概是吧。”

    总不能与她说实话。

    家境贫寒,寒窗苦读,科举出头,宋月稚露出微微敬佩的神色。

    江汶琛忽然觉得一洗之前风流浪荡的形象,他郑重其事的点了点首,表示肯定。

    片刻后,宋月稚担心的道:“我见公子在犹豫。”

    他便道:“家里不支持,没有经费供我读书,先前小姐客栈遇见那些匪徒,便是要绑我回去的。”

    身后的赵趁古怪的瞧了一眼他们家公子,这也能关联上?

    宋月稚听完心里落得一丝同情,那时候听那些匪徒的对话确实是如此。

    她用一种略显怜爱的眼神看他,“坚持本心便是,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该被拘泥。”

    话像是客套话,但被江汶琛被她的眼神弄得有些不适应。

    他侧开眼睛,又咳了一声。

    “礼已经送到,那我就先走了。”

    多留在一个女子家中总不太好,江汶琛转身往外走,却被她叫了一声。

    “等等。”

    他回首,只见小姑娘捏着红白色的衣裙颠颠的朝他跑了过来,许是在雪天呆的太久,她鼻尖都有些泛红。

    踩在雪上的声音咯吱作响,江汶琛怕她不小心踩着裙角摔跤。

    可好在并没有发生,只见她稳妥的站在他身前,身子微微前倾,小喘了几口气。

    江汶琛静默的等了会,便听她说:“公子可有什么喜好?”

    喜好?

    虽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这种问题,但江汶琛却还是思考了一会,再道:“读书。”又觉有些虚实不符,他便又添上一句,“读兵书比较多。”

    “好。”

    宋月稚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弯唇轻笑。

    —

    之后针对他的回答,宋月稚冥思苦想起来。

    这日在账房里看听竹居的账本,刚放下后又发起了呆,封絮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忍不住问他:“怎么了,这几日愁眉苦脸的。”

    “在想怎么回礼。”

    宋月稚也不瞒她,把江汶琛教她解决听竹居的事从头到尾说了说,“前些日子他还给我送了些咸菜,昨日又来送蜜饯,我总觉得人家对我做了这么多,没点反应怪不好意思的。”

    “呀!”封絮嗔怪的笑,“原来是为了男人?”

    “嗯。”宋月稚点头,“在想回送什么。”

    好半响,她才觉得封絮这话有点歧义,赶忙回追道:“我不是为了男人,我是为了他,他帮过我的。”

    “哦,你是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