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敬重驱军校尉,并不是因为你们商人吹捧,虚荣心作祟。”宋月稚懒得和他打太极,“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市面上的那些名人撰写的孤本,价格大概也就在两百两左右,就是冠上驱军校尉的噱头,我也只再加上一百两的价钱,要卖就卖,不卖你们另寻肥羊吧。”

    这般妙语连珠下的回应,倒是让掌柜心里虚了虚,但他不好作决定,只是行了个礼往里边走去。

    到了雅间里,只见椅上的人正支着下巴看窗外雪景。

    也就是这个人出的主意,让这场戏做下来他们当铺能有一笔好收入,这位公子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着一肚子坏水。

    他不敢得罪人,一字不落的把宋月稚的话说于他听。

    “三百两,公子,是不是比咱们原定的价格低了些。”旁的侍从拍案而起,浓眉大挑道:“要不咱们再说道说道,刚刚谈的那小姑娘油盐不进都被咱们说动了,这个说不准更好糊弄些。”

    没想他家公子却轻轻笑了声,“她说的话你听懂了么?”

    “她说出三百两啊。”侍从摸不着头脑。

    “前面那句。”

    ‘不是因为商人吹捧,也不是因为虚荣心作祟。’

    这位买家怕是看出这是他与掌柜暗通曲款,但就是这样也愿意出这个价格,全因‘敬重’?

    那他也不好再胡搅蛮缠。

    这般想着,他长睫微垂。

    “卖吧,不想欺负她。”

    —

    货早是验过的,到了后宋月稚翻看了几下,三本都写自同一位作者,且还真是名不见传的,只是内容细看下来确实很漂亮,比起一些大家的著书也是不遑多让。

    且经过驱军校尉的手,多半是不会有什么瑕疵。

    一番斟酌和检查后,宋月稚挑了个日子唤童夕去了上清道观,叮嘱她说是小礼,不要谈是如何交易的。

    那位公子家境贫寒,送她的都是些小物件,她不想显得自己太过自大,伤了人家的心。

    于是马车颠颠的到了上清道观,说来找借宿的江公子,几个小道士不情不愿的带人到了门口,鼻子一哼气,走了。

    屋内传来砰砰砰的声音,童夕有些不安,转眼看到朝她走来的赵趁。

    “姑娘找谁?”

    童夕一怔,她总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不过这时候她没空瞎想,报了自家姑娘的名字。

    江汶琛一听外边的动静,放下手中的锤子,接着用帕子擦了擦手,便径直走了出来。

    一看是宋月稚的丫鬟,便礼貌的点首。

    “我家娘子说,前些日子得了公子的照顾,得知公子好学文书,正巧碰上些贩卖书籍的,便价低购入送来,以表谢意。”

    听上这话,江汶琛笑道:“小姐有心了,放下吧,晚些时候秉烛夜读,不负期许。”

    童夕福了福身,将书本递给一旁的赵趁,这才退去。

    江汶琛忽然想到那日赶到他面前,怪诞的问他的那个问题,心底微微柔软。

    可下一瞬,赵趁瞪着眼睛跑了过来,嘴巴张的特大,动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

    江汶琛‘啧’了一声,“送个礼而已,礼尚往来很正常,惊讶个什么劲。”

    赵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是公子......”

    “怎么?”

    再是珍贵的书赵趁也不至于这般失态吧,再说他也不喜念书。

    江汶琛有些狐疑,便将他手中的书册拿了过来,等等,这触感为什么这么熟悉......

    再定睛一看书名。

    当场石化。

    —

    “我也没想到当时和我们谈的是宋娘子啊!”赵趁简直哑巴吃黄连。

    “巧了。”江汶琛也不埋怨他,只是心底怎么都是窘迫。

    这买卖转了一圈,到头来还到了自己手里。

    这叫什么事?

    两人架着马车就去了濯院,刚巧童夕也才到,见到他们两位也是意外,江汶琛便道:“我是来见你们家小姐的。”

    她进去禀报,没一会两人就被请进去了,宋月稚正在石凳上品茶晒太阳,见他来便请人过来坐。

    捏着茶壶给人倒了杯茶,“傅桥送的,她家乡那边的茶叶,正巧公子赶上了,尝尝喜不喜欢,若是味道合你心意,走的时候带些。”

    江汶琛一尝,便知道这是十三州有名的茶叶,价格及其不菲。

    一时间心仿佛被放在热碳上炙烤,他尽量压下这些局促,硬着头皮问了声,“这茶和那书本,让小姐废了心思吧。”

    宋月稚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只又重复了一句,“这茶叶是傅桥送的。”

    何来花费心思?

    知道自己是在空穴来风,江汶琛索性直接问,“那......书呢。”

    只见身侧的女子面色一沉,握着茶杯的指沿发白,好像细听便能听到那茶杯裂开一条缝隙的‘咔嚓’声。

    江汶琛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这姑娘当初拿着匕首逼迫人家束手就擒的模样,他还没忘。

    “自然是碰上了,觉得适合公子,就贱价买了回来。”

    她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但一个字一个字听在江汶琛耳里,却有种让他坐立不安的冷气袭来。

    他重重的咳了一声,“我那......送的礼太低廉,怕小姐送的礼太贵重,心里不踏实。”

    “说不上贵重,就是过程曲折了点。”

    江汶琛面上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他悻悻地喝了一口茶。

    宋月稚也是被那事气的够呛,便与他吐露不快,“这书册原本的价钱也.....不算高,那卖主偏要与我争来争去,就因这书后头有个驱军校尉的私人印章,断言这是他看过的书,说价值不菲,与我打了一套太极后,又把价格降了下来,故弄玄虚的作弄我,简直无耻!”

    江汶琛觉得这石凳坐得及其不稳,手上动作一颤,那茶水就溅到了外边。

    那边宋月稚还在抱怨,“你说早先和我谈不就好了,非得给我按上个不尊将士的名头,把我们家的丫头都气哭了。”

    赵趁双腿打颤,虚头巴脑的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童夕,心说我现在给你磕个头还能行么?

    童夕也忍不住开口了,“那掌柜也是,就因为想多赚点钱银,得了那人的好处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开价虚高,后边勉强拉低了价,又一副为你好的模样,把我们当傻子糊弄。”

    两人越说越气,宋月稚扭头道:“公子,你说这种人他要不要脸?”

    “......”

    江汶琛觉得自己快握不住茶杯了,自己脸上也是火烧般的疼,茶杯一抖一抖的落在石桌上。

    他看了眼宋月稚,声音紧绷的附和道:“不要脸。”

    赵趁听到自家公子这句话,庆幸自己不是首当其冲的那个。

    “可不是嘛。”宋月稚就知道他也唾弃这种人,后又想到什么,救场道:“不过最后也是谈了恰当的价格,不算多大的事。”

    这般说话却是让江汶琛愈发愧疚了,但他不敢露出一丝异样。

    “小姐煞费苦心。”

    “没什么,还是我占得便宜的。”宋月稚怕他认为自己邀功,连忙撇开,“若不是觉得东西合适公子,也不会争执这么一番。”

    江汶琛掀起眼皮,终于是将情绪敛起。

    觉得适合他?这么多钱银怎么舍得的?

    他问:“为何会这样想?”

    宋月稚双肘盘在石桌上,声音纯澈,“公子既来自十三州,应当知道驱军校尉的生平。”

    望进她若星河的双眸,轻轻点首。

    “你不觉得他与你很像么?”

    江汶琛眼尾微扬,五指握紧了茶杯。

    身后的赵趁瞪大了眼睛,难道宋娘子看出来的,这般厉害?如何能看出的?

    下一刻宋月稚却道:“他战功累累,若是圣上知道有这样的人才忠于大周,必定重用,前途不可限量,但他却说,只想回家种田,许多人言他有能力却没有责任感,不堪大任,没有胸怀。"

    她评价的很到位,江汶琛眸间闪过一丝异色,十三州的人确实对他又敬畏,又是恨铁不成钢。

    他沉默着,继续听她侃侃而谈,“可我觉得,他带着面具不露真容,不说姓名,一直告诉别人,他有爱好有想要的东西,不受旁人束缚,这份坦荡,清醒的模样是不是和你很像。”

    江汶琛沉默半响,轻轻弯起唇角,“何以见得?”

    “公子没有受家人逼迫,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怎么做,而不是像他一样被人推上一个位置,过着为旁人遮风挡雨的日子。”宋月稚凑近了他,“公子,你是对的,没有人生来就该承担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