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松无言,默默跟在他后面。

    许清让在自家后院转了一圈,从不知名的角落里推出一辆自行车。

    后轮扣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他兀自伸手,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串钥匙。

    几片薄薄的铁片被环扣串成一串,叮叮当当的碰在一起,声音清清脆脆。

    他借着天光分辨,从中挑出一片,蹲下,扭了几次才开了锁。

    许清让双手扶着湿淋淋的把手,翻身坐上三角座:“上来。”

    米松语调迟疑,爬上后座的动作倒是非常流畅:“我们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她扯着他衣摆的一角小声嘀咕。

    许清让不答。

    蹬着踏板,自行车不急不缓的挪动。

    往前冲出一段距离,他忽而开口,清透富有贯穿力的嗓音散进风里:“把手放我腰上。”

    米松不明所以,疑惑的啊了声。

    许清让牵起嘴角,话音里多了些许散漫和揶揄:“手搂我腰上。”

    “......”

    她挠了挠鬓角,还是犹疑着半环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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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轮滚动的哒哒声中,两人穿过繁华街市,停在横亭山半山腰。

    横亭山左侧毗邻长江支流,清晨登上山顶可以望见从东方冉冉升起的日出,黄昏又可一赏染红天际的落日霞光,偶尔有文人雅客半夜搬着天文望远镜露宿一晚。

    米松抚了抚衣摆,一脚踏上第一道台阶:“来这里干什么?登山?”

    许清让弯腰上锁,也不解释,只是不咸不淡的嗯了声:“算是吧。”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冗长且节节攀升的阶梯,天空一展于眼前。

    平摊的山地上空无一人。

    这个季节几乎没人上来。

    许清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辨别方向。

    良久,他微微低头。

    米松歪着脑袋看他,似乎在等他下文。

    许清让缄默一二,酝酿着措辞,抬手扶着她的肩引导着半转了个方向。

    彼时已是傍晚,人站在山顶,眼前视野开阔,万里江河仿佛都踩在脚下。

    他立在她身后,两人错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一手松松搭在她的左肩,一手指向一点钟方向。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稀疏的灯光从偏远的城镇逐渐汇拢,宛若无数江河本流入海,那是由明黄璀璨的灯火所织成的灯海,是繁华而冰冷的都市,是数不清的万家灯火。

    许清让语调几乎平静的毫无起伏:“我要回家了,”他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诱哄,嗓音却极致嘶哑:“你愿意和我一起回燕京吗?”

    第45章 四十五口

    许清然的病危通知书下来那天正是诞辰日,寥寥几行字像是从地府传来的催命符。

    长达半年之久的化疗准备期后, 骨髓移植手术将在两周后进行。

    捐髓者是一名华裔医者, 姓周。

    许清让不得不走。

    米松茫乎的看着远处,在他逐字逐句说出“燕京”之后恍然反应过来。

    他所说的回家不是冬青市青石街的许家, 而是重山之外、遥遥千里之远的北京。

    半晌,她无声的垂下眼皮, 浓密卷翘的睫羽在眼窝处落下一抹灰白的阴影。

    许清让仿佛从沉默里找到了答案。

    他依然是没什么情绪的,既没有被拒绝的恼怒也不见分好落寞, 任何回答他都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米松张了张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断续着问:“为什么要走, 是这里不好吗?”

    “不,这里很好, ”许清让似乎是回忆起什么往事,蓦地笑了:“你很好, 宋融也很好, 遇见你们很幸运, 这半年里我过得很开心。”

    “那到底...出什么事了?”她低头盯着脚尖。

    那双浅棕色的尖头短靴一路历经泥泞, 鞋尖湿漉漉,边缘挂着污秽。

    “没什么, 我想去看看阿姐。”他并未多解释,一句话囫囵带过。

    她还有问题想问的,比如“还会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等等,但她启唇的瞬间又戛然止住。

    许清让左手垂落,指尖无意识的搭在裤缝间。

    他撩眼时, 多日辗转难眠而有些浮肿的桃花眼折出深而宽的双眼皮。

    四下寂静,彼此沉默间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融入黑夜。

    米松脚尖微旋,半转过身,蓬松披散的长发被朔风卷起。

    发丝几乎迷住了她的眼。

    她挑开发,踌躇着开口:“什么时候走。”

    “明天,”他像是有读心术,抢在她之前开口:“你不用来送我。”

    “唔......”她抿了抿唇,闻言不赞同的蹙了蹙眉心,明净的眸子静静的看向他。

    “因为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他用笃定的口吻。

    所以,这些离别的场景就省了吧。

    许清让眉眼低垂,带有略微弧度的眼睑压得很低,由浅渐深的瞳孔里折射出许微微光,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清澈的湖泊,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如定格的涟漪。

    两人无声的对视几秒。

    他面容淡得瞧不出丝毫异样的表情。

    他明明什么也没说,但米松却觉得他......有些难过。

    她静了静,应了声:“好。”

    许清让移开视线,像是想起什么般一字一顿的叮嘱:“乖乖吃饭,乖乖睡觉。”

    “好。”

    “还有,乖乖等我来找你。”

    米松突兀的缄默半秒:“我等你。”

    “米松。”

    许清让垂眼,带着沟的眼梢微微下压。

    她尾调微扬的“嗯”了声。

    他用似是开玩笑的语气,向来有力而笃定的口吻因为不大自信而显得略有些底气不足,几个字里仿佛夹杂着千言万语和无可奈何的叹息:“别把我忘了。”

    “不会。”米松的回答轻得听不清。

    许清让回身再次看向远处亮如白昼的都市,倏地咽下一口唾沫,明显凸起的骨干喉结滚了滚,他只觉着喉咙有些发酸,回头时用力抹了把脸:“走吧,我送你回家。”

    “等等!”她侧身望向他陡然停滞的背影,嗓音软下来:“走之前,我们做个约定吧。”

    他转身:“你说。”

    米松顿了顿,认真说:“我们毕业就在一起吧。”

    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在哪我就在哪。

    许清让稍露出些错愕,嘴角卷起一抹浅淡懒散的笑来。

    这勉强算得上是他今天露出的,唯一一个算得上生动的表情。

    米松盖在长发之下的耳廓在黑夜中发红变烫,欲盖弥彰般略有些窘迫的觑向灰蓝幽深的虚空,几秒后又强行掰正了视线,眸光浅浅的落在他竖起的领口。

    许清让半阖着眼,清冷的视线从低垂的睫毛缝隙中透出。

    他张了张唇瓣似是想呢喃一句什么,最终作罢只轻声应:“好。”

    他话头微顿,不着痕迹的扭转目光:“走吧。”

    话罢,他适才半旋脚尖。

    米松三步并两步追上去,蜷缩在绵密羊绒纤维大衣里的手指稍作舒缓,被白色贴身毛衣裹住手腕秀窄。

    她抬臂牵住许清让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连掌心都没有温度。

    她指腹贴在他手心,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无声的抚慰。

    许清让愣神不过两秒,下一刻便轻轻回握她。

    第46章 四十六口

    许清让临行那天,米松起身披了件外衣, 出房门, 立在走廊尽头的阳台。这里可以看到隔壁人家的院落,视野很好, 但也杵在风口上,她以前素不喜欢来吹冷风。

    许清让站在院里的台阶之上, 看着人来人往忙前忙后。

    察觉那道目光,下意识便循着源头回望。

    半途却是一顿, 生生将这念头压下。

    他收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缩, 半响又松落下来, 那张不变喜怒的脸愈发显得寡淡无情,眉眼间隐着些阴郁。

    再多看两眼只怕更舍不得走了。

    米松站在高处, 看不清楚。

    距离远只看得修长身形,但她莫名猜出他的表情。

    大抵是不怎么高兴, 或是皱眉或是抿唇。

    一切收拾停当, 许家的宅院落了锁。

    停在院外等候已久的迈巴赫的后车门被西装革履的笔挺男人拉开, 许清让亲手扶着老太太上车, 随后自己也矮身进去,车门重新关上。

    轻微引擎声响, 车子缓缓驶动,在雪路上碾过,留下两串湿漉漉的黑色车轮印。米松一直目送它远去,直至车身化成微弱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