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内珍珠固然不错,但和他方才的夜明珠一比,难免相形见绌。毛九田笑了笑,将匣子交给管家,“荀小兄果然豪气,来,为兄敬你一杯。”

    又转向园内众人,“诸位前来为毛某老母祝寿,毛某感激不尽,千言万语,便付诸这杯酒了。”

    园中齐齐举盏。

    这杯酒后,园内氛围顿时热烈起来,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荀宴酒量不佳,好在他早做了准备。他在袖中藏了一块吸水性强的布料,每次举杯,便掩袖将酒吐了进去。

    园中喧闹,倒也无人注意这些小细节。

    宴席过半后,毛九田终于生了醉意,目光朦胧,移到了静楠脸上。

    她正在荀宴身畔安静用饭,专心致志地看着碗筷,神态可爱。

    女眷孩童皆在厅中,独独她在此处,确实有些打眼。

    “怎么不让她去前厅玩耍?”毛九田询问,不待荀宴回答便恍然般道,“也是,你身边毕竟未带女眷,不好照看。”

    他招来女婢,道:“带小客人去前厅玩耍,让三姑娘陪一陪。”

    荀宴正要推辞,被毛九田抬手止住,含笑道:“莫急,我这还有个好地方,要带荀小兄去呢。”

    他挤眉弄眼,每个表情中都含了一句话——给你看个宝贝。

    毕竟是光明正大来毛府拜寿,无论如何,毛九田也不会在此时生事。

    荀宴略一思忖,令林琅跟上静楠,自己应了下来。

    他随毛九田起身。

    绕过西园,直穿雕花拱门,道路愈发昏暗之际,毛九田停了下来,唇畔噙着神秘的微笑。

    “此处我从不轻易带人来。”毛九田道,“但既是荀小兄,自然可以破例。”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钥匙,开锁,推门。

    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的光,珠光晕晕,令人下意识忽略了其他事物。

    荀宴发现,这间占地极大的房屋中,落了十余座精美桐木架,架分六七层,每一层,竟都摆了一颗夜明珠。

    夜明珠的光芒汇聚,当真是宝光璀璨迷人眼。

    他立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他难得露出这般情态,毛九田见状,终于流露一丝得意,引人迈入了房中。

    凑近了看,方知夜明珠只是小菜罢了。

    古玩字画,奇珍美玉,皆静置于桐木架上,随意一层,都是无价之宝。

    每颗夜明珠,都伴了三两珍品,极为奢华。

    来往数日,毛九田看得出,荀宴此人家境富裕,应是见惯珍宝,是以对外物从来不以为意。

    但房中的珍藏,他自认绝对是世间仅有,无人可比。

    便是皇帝老子,也不一定能有他这般阔绰。

    毛九田不敌视这些生来富贵的公子哥,但他十分享受他们因此露出的惊叹。

    此番能叫荀宴变了神色,也算达成了他的目的。

    许久,荀宴道:“毛知州果然不一般。”

    毛九田微微弯唇,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如此,丝毫不担心被荀宴窥见自己的富贵会滋生事端,反道:“其实此处也有不妥。”

    “哦?”

    抚过一只笔洗,毛九田目露憾色,“譬如这只笔洗,同这屋内陈设却是格格不入。明珠柔润,珐琅未免过于冷硬,我时常想,要换成玉制笔洗才好。”

    他叹了声,“可惜,能在明珠旁亦不失色的玉笔洗,我至今仍未寻得。”

    闻弦歌而知雅意,荀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老东西,当真贪心至极。

    他眸中闪过冷意,口中却道:“有缺憾自是不美,毛知州无需担心,交给在下便是。”

    毛九田颔首,慢慢笑起来。

    须臾,二人相继回座。

    夜色阑珊,宴会也将散了。

    不少宾客有了醉意,由家仆搀着告别。

    林琅带着静楠走回园中,身影近了,荀宴才看到她手中泛着光芒的夜明珠。

    林琅解释道:“方才经过,正好掉了下来,圆圆说要交给毛知州。”

    静楠小跑过来,举起了明珠,仰眸认真道:“掉了。”

    灯光下,她小小的脸蛋愈显白嫩,双眸澄澈,似一块晶莹剔透的琉璃,美不胜收。

    毛九田低眸看去,这种不染世俗的干净着实令他心动,只能再度可惜。

    “这孩子很乖。”他夸了句,摸摸静楠的小脑袋,如同慈祥的长辈道,“既然捡了,就拿去玩儿吧,算伯伯送你的。”

    价值连城的夜明珠,送给一个小孩玩?

    听到这话,钟九和林琅俱露出震惊之色,看向了荀宴。

    静楠眨眼,也茫然看去。

    “无事。”荀宴淡道,“拿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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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变化

    夜风微凉,人影淡淡。

    回到客栈中,荀宴捏了捏鼻梁,有些许晕眩。

    席间酒水大部分被吐了,但仍有些滑入喉中,此时酒意上涌,身体都轻了起来。

    他倚在凳上,神色恹恹地看了钟九一眼,“林琅呢?”

    “他去煮醒酒汤了。”钟九走至他身后,熟练地给荀宴按起太阳穴。

    他跟随公子五年,清楚公子不胜酒力,难得饮一次还好,若接连饮酒,必要头疼。为此他专程向大夫学了几招,缓解酒疼。

    荀宴嗯了声,语调难得有点懒洋洋的意味,目光掠过静楠。

    小孩得了夜明珠,正是新奇的时候,将它捧在掌心看了又看,敲敲打打,甚至有尝一口的想法。

    像她这般大的孩子,见到好奇的物件,大抵都想放入口中尝尝。

    荀宴招手,“过来。”

    捧着夜明珠,静楠乖乖走来,对他献宝一般,雀跃道:“会发光。”

    屋内只燃了一支短烛,昏暗无比,夜明珠的光芒便尤其动人。

    钟九笑,“会发光的有许多人喜欢,圆圆可要放好了。”

    “嗯。”静楠认真点头,将夜明珠放进了贴身小荷包中。

    荷包毕竟由布制成,如何挡得住珠光,顷刻间,静楠腰间都亮了起来。

    她伸手去挡,光又从指缝漏出,令钟九连连忍笑。

    荀宴见状,摸了摸她脑袋,掌下触感却并不柔顺,有些扎手。

    摘掉帽子一看,原是光溜溜的小脑袋发了芽,长出了簇簇新发,由于太短,硬得很。

    像个小刺猬。荀宴脑中闪过这个想法,不由莞尔。

    他手往下,捏了捏小孩脸蛋,肉肉的,软嫩可人,像糯米团儿。

    荀宴手指微动,又捏了把。

    恰时,酸辣的气味传来,林琅做好了醒酒汤,他入门时未看荀宴,径直把汤递给了钟九。

    而后,老实地守在一隅,半个字也不多说。

    共事了几日,钟九也大致清楚。这个年方十二的少年行事低调,不擅邀功,为人也很有些冷淡,不怎么与同僚来往。

    唯一上心的,约莫只有被公子托付给他照看的圆圆小师傅。

    依钟九来看,有些像当初入京不久的公子。

    游离于众人之外,身前牢牢立了一堵墙。

    喝过醒酒汤,荀宴令钟九带小孩去睡,单独留下了林琅。

    “你熟悉夔州,有件事你可胜任。”荀宴掀眸,漫不经心道,“但做不做,由你选择。”

    他半张脸颊隐在暗处,神色不定。

    林琅半分犹豫都无,直接回道:“任凭公子吩咐。”

    ****

    静楠有几日未看到荀宴了,平日和她寸步不离的林琅,亦不见身影。

    偶尔,众人夜间匆匆归来,俱是满身风尘,或有受伤之人,都被迅速无声地扶了进去,未曾吵醒她。

    所有人似乎都忙碌起来,无暇照看静楠,只将她的一日三餐托付给了客栈。

    好在,小孩本就会照顾自己。

    清晨,朝阳初升,暖光透过窗墉照进小床。

    光线恼人,床榻上的小孩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了被褥中,试图遮挡住无处不在的光。

    她穿着杏色里衣,乍看上去像个杏色小团子。

    在白月庵静楠从不赖床,庵中人都起得早,晚了便没有饭吃,现今对这事算无师自通了。

    哐哐步伐声响起,是其他客人起了,这时该是去用早饭的。

    又是一阵吵闹。

    静楠终于迷蒙地睁眼,伸手揉了揉,坐起身,呆呆地望着墙壁。

    “小客人,该用早饭啦。”房外,跑堂唤她,“今儿有米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