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连日奔波辛苦了。”钟九作为交际担当,先请几人至厅中歇息,“回程应当也不赶吧,不如在此地休整几日,天水郡虽偏僻了些,但也不乏有趣之地。”

    福有笑眯眯颔首,“正有此意,要叨扰郡守大人几日呢。”

    说罢,他将一封信极其自然地递给了荀宴,转身随钟九走去。

    荀宴低头看去,这封信不出所料应当又是皇帝的。

    皇帝所补偿的……其实已够多了,纵然他有许多任性要求,也都一一应允,处处维护。

    如果母亲对皇帝没有丝毫怨恨,那么他,似乎也没有一直敌视那人的理由。

    “哥哥。”静楠忽然拉住他,扯着往回走。

    “怎么?”

    静楠不答话,只是要分享小秘密般拉着他,那封明黄圣旨被她随意捏在掌中,丝毫得不到在意。

    静楠要向荀宴献宝的,是她辛苦堆砌的雪人,脑袋、五官、四肢竟都俱全,有模有样,粗略一看,竟和他真有几分相似。

    纵然很粗糙,也的确很不容易了。

    雪人做得不大,静楠摇摇晃晃把它抱起,随后塞入荀宴怀中,高兴道:“给哥哥。”

    她磕磕绊绊地解释,好半晌,荀宴才明白过来,她是让他搬到房中去,让雪人陪着他。

    荀宴素来苦夏,赶往天水郡的路途中,还曾流露过对于酷暑的厌恶。静楠许是记住了这点,所以在看到雪的第一时间,就想到要堆个雪人送给他。

    虽然因她缺乏常识,此事说来有几分好笑,但荀宴还是有所触动。

    即便很少能感知他人情绪,但只要是他们明确说出口的话,小孩记住了,就会努力去帮他们完成。

    如甜果对她说家中贫困,又如他曾明确表达过喜凉不喜热。

    这份柔软之心,格外可贵。

    荀宴深觉,张大夫所言根本不能称之为静楠的缺陷,相反,是保护她的一种手段。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她遭受磨难,又得此果。

    “谢谢圆圆。”荀宴如此道。

    小孩软声细气地答:“不客气。”

    荀宴微微笑起来,伸手一揉她脑袋,“我这就把它搬去房中。”

    此时正处深冬,即便搬到房内,应该也还能保留一段时日。

    听过大当家那些话,荀宴慢慢开解了自己,似有所悟,整个人从心底感到了一阵放松。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亦有值得守护的东西。一味任自己活在敌视、怨恨中,的确很不明智。

    母亲的话,他记住了。

    第53章 规矩

    杏花春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从天而降,轻而细,如绢丝一般, 和着随风而飘的杏花,惊起湿漉漉的烟雾。

    清晨的窗被这烟雾笼罩其中, 恍若仙境。

    静楠昨夜睡得早, 已经睁眼醒来了,只是仍显惺忪, 视线停驻在窗下随风雨飘入的花瓣之上,似在发呆。

    忽然,门外响起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有人轻叩门扉,低声问, “殿下,您醒了吗?”

    静楠不答, 反而闭上了眼,紧紧的, 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睡着了。

    轻叩几声, 仍不闻应答, 此人便小心推开门,无声入内,挑开里屋门帘,见榻上人看着在睡, 实则睫毛都在抖动, 不由顿了顿。

    思量一番, 终究还是决定装不知道。

    给她一百个胆子, 她也再不敢去打搅这位睡觉了。

    无法, 她只得将一应洗漱用具置放一旁,自己安静地守在屋内。

    料峭春寒袭人,叫她顺便回忆起了,自己是如何从一位备受尊崇的宫廷礼仪女官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两年前,她受德妃娘娘举荐,由陛下亲自赐给九公主殿下,赶往这穷山恶水的天水郡,教导年方六岁的小殿下宫廷礼仪。

    德妃娘娘道,小殿下生于民间,不曾受过教导,此后又随荀家三郎往天水郡,恐怕无人管教。令她务必好好教,莫要等来日闹出笑话,令小殿下和圣上颜面有损。

    既受重托,所处之地又不同,女官自然想拿出威严来。

    想当初她们这些女官在皇宫教导公主们时,公主也是对她们敬重有加。除却大公主格外得圣心要骄矜些,哪个在受教时不是服服帖帖。

    所以初至天水郡,见到天真的小殿下时,她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其教导成为柔淑知礼、兰心蕙性的公主。

    第一件事,先从调整作息开始。

    女官发现,小殿下每日就寝、起榻的时辰居然没有固定,尤其是在清晨,赖床时时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若是在宫中,去向母妃请安的时辰都要误了。

    于是,在翌日清晨,女官强硬地卡着时辰令小殿下起榻,她若不起,就不给早膳吃。

    刚巧那位郡守大人以及名为甜果的人都不在,女官正想趁这段时间把作息纠正过来。

    没想到小殿下竟也固执得很,她怎么唤都不肯起榻,若上前去,还要气呼呼地和她抢被子。当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瞪视她时,女官忆起小殿下最初乖巧唤她姑姑的时候,竟也破天荒感到了一丝内疚。

    可礼仪这种事,本就该严格些。不拿出规矩,根本无法学好。

    如此僵持了三日,小殿下整整三日都未用早膳。

    第四日,郡守荀宴归来,女官还担心会被告状,但小殿下好似不知告状为何物,依旧默默地坚持和她拉锯战,终于在第七日清晨因为腹饿昏了过去。

    这下可真掀起了轩然大波,郡守那样冷清的性子亦勃然大怒,询问了来由便要当场罚她,欲把她赶回京城。

    但是另一人出谋划策,说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硬生生把她关在柴房中饿了四日,粒米不给,只靠冷茶度日。

    女官坚持不下去,服了软。

    她至今仍记得郡守大人平静中含着寒光的双目,“她为主,你为仆,谨记这点即可。无论殿下想做什么,你都没有阻拦、插手的资格,想拿圣上的话当令箭,即便我在这处置了你,圣上也不会多言半句。”

    分明只是个小小郡守,上京中官职压过他的人不知凡几,女官却在其赫赫威严下不敢出声,只讷讷应是。

    从那以后,她就沦落成了殿下身边的大丫鬟,整日做的都是伺候梳洗、打理衣物等杂活。

    即便如此,小殿下对她也不再待见了,每每前一刻还在笑,一见到她就抿起唇,不高兴地别过脑袋。

    女官遍寻此处,竟没有发现第二个有同等待遇的。

    莫名的,心底也有些酸涩。

    雨雾稍散,天色转亮,女官理好心绪,轻声道:“殿下,该用早饭了,您看看是要起来吃,还是婢着人搬到房内来?”

    被褥中窸窸窣窣一阵动静,随后又停下。

    正以为自己不会被理睬时,女官听到一声应答,“自己起。”

    轻轻软软的,不似往常一样对着她时硬邦邦的语气。

    女官松了口气,“是。”

    说罢上前绑好床幔,看着静楠自己穿好衣裳,再俯下身为她穿靴。

    关于穿靴一事,由于自幼便独立,静楠其实很不习惯别人帮忙。但穿衣和穿靴毕竟意义不同,荀宴教了她一番,她正在慢慢适应。

    “谢谢。”静楠习惯性道了句,依旧很有礼貌。

    话语哽在喉间,女官忍了又忍,才把想要教导的话吞回了腹中。

    小殿下正是对她反感的时候,不能再生事了。

    八岁的静楠除却长高了些,相貌上变化并不大,婴儿肥脸蛋平添许多稚气,桃花眼漂亮清澈,微微弯起时宛如弯月,极为可爱。

    但她却是很少笑的,最常做的是仰起小脑袋认真看去,直令人抵挡不住。

    大约是由于幼时剃发频繁,如今她的发量尤其茂盛,浓密乌黑,若不梳任何发髻任其披散在身后,远远望去就如同瀑布一般,多得惊人。

    每每清晨醒来时,女官都要为她梳上好一会儿发。

    打理掌中柔顺的乌发,女官有意讨好道:“殿下的头发长得真好,真漂亮。”

    静楠看着镜中卑躬屈膝的她,还是没有说话。

    在天水郡待了三年,静楠的膳食一直都是由甜果负责,今日也不例外。

    等她上了膳桌,女官退到远处后,甜果小声道:“今日也没有搭理她吧?”

    静楠摇头,看了眼女官,再看甜果,诚实道:“没有。”

    可是看她神情,甜果分明感觉到她动摇了,又是好笑,又气她心太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