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要守护这片土地。

    付国城门逐渐开启,敌军越来越兴奋,领头的将领将长剑指着天空:“众将听令,给我──啊啊啊啊!”

    而这时天地间风云色变,昏暗的天空骤然被染成绚烂的火红色。

    一个巨大的火球忽然从空中坠落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带着足以烧毁一切的温度和烈焰,坠落在敌军之中!

    敌方将领话未说完,就在惨叫中被烧成了灰烬。

    那火太大了,蔓延了数百里,从城门之前,将敌军几乎全部烧成了灰烬。

    整个天地之间,除了惨叫声,就只剩下烈焰燃烧的破裂声响。

    火焰点燃黑雾,骤然间天地被肃清,霍命从半空中重重落地。

    接触地面的那一刻,被撕裂的魂魄散成了飞灰。

    “你输了。”

    天外天上,传来一声高高在上,不知是怜悯还是嘲笑的叹息。

    但除了化作飞灰的霍命,谁都没听见。

    突如其来的大火扭转战局,敌军死绝,付国人站在大开的城门下,喜极而泣。

    他们跪拜天地:“苍天有眼!”

    而后面对城门前的无数灰烬,嚎啕大哭。

    “霍将军!”

    “霍将军!”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停歇,付国人终于踏出城门。

    他们手上头上都拴着白布,身上穿着孝服,沉默而悲伤地站在城门下。

    哭灵声响了足足七天七夜,中途有人晕过去,又哭着醒来。

    远方送来一车又一车的金银财帛,城门下默默死了一个浑身脏污和血迹的乞丐。

    无数哭声带着奇异的能量,宛如一双大手,将散落天地间的碎片,尽数重组。

    浑身上下洋溢的不再是无边痛楚,霍命在天边升起的第一缕晨曦中睁眼。

    他耳边是仿佛永无休止的哭声,像是一重又一重的梵音。

    “我没输。”

    霍命伸手,阳光透过他的身体,映照在重获新生的大地上。

    他说了这么一句话,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

    此刻,在百姓的哭灵声中,那边有座大门忽然出现又开启,从中走出个身带黑气,玉冠衮服的人来。

    “霍命?”

    那人看了一眼霍命,然后哼笑:“这成了厉鬼魂飞魄散,又被硬生生哭成鬼神的,你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那人勾勾手指:“行了,跟我走吧。”

    霍命没有动,那人又去而复返,气笑:“走啊,愣着做什么?”

    霍命转头和他对视,问:“你是阎王?”

    “不。”对方挥挥手,自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眯眯眼睛道:“本座乃酆都大帝。”

    “哦。”霍命淡淡应了一声,道:“不去。”

    “我不去投胎。”

    投胎之后就不再是霍命,而他想要作为霍命,继续守在这片土地上。

    然而大帝再一次气笑:“你以为本座是在跟你商量?”

    “你虽已经荣升鬼神,然而却也杀过万万人,接你上任之前,还得去油锅里滚个几十年。”

    他双手环臂:“这几十年已经算少,都是功过相抵后酌情给你定的罚期。”

    “你想去得去,不想去也得去。”

    “不去。”霍命直接盘腿坐下。

    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大帝觉得新奇。

    随后大帝换了个思路去游说:“你不投胎,但这些百姓却会投胎,投胎之后是另外一个全新的人,再也不是你战神庇佑下的付国子民。”

    “跟本座走后,你却能一个个送他们最后一程,看着他们生生世世幸福安康。”

    “如何?”

    霍命终于动了,他抬眼:“我父兄,还有母亲和姐姐,也能看到?”

    “自然。”见终于说动他,大帝表情总算好了许多。

    他道:“想好了么?”

    “想好了。”霍命道。

    “我去。”

    “想清楚了就行。”大帝道:“跟我去地狱,炸完一通,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转头道:“去地府表现积极一点,生死簿可判你生前功过,到时候说不定刑期还能减免。”

    “选了这么一条路,你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大帝转身,莫名看了一眼哭灵的百姓。

    他这话意味深长,像是话里有话,但霍命不想去深究。

    他心中相见故人,也想亲自送故人走。

    带着这样的心思,霍命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百姓,那座城池,还有城墙上眺望远方的帝王。

    “走吧。”

    他也消失在了那座门内。

    生死簿论生前功过,霍命杀了太多太多的人,纵然双方立场使然,但双方士兵都有各自的理由。

    功过相抵,刑期十年。

    从地狱走出来后,接待霍命的不再是大帝,而是新上任的判官。

    “崔子玉。”霍命叫他。

    崔子玉一身判官装束,微笑颔首:“将军,别来无恙。”

    “往后,您的职责,就是引渡亡魂,诛杀万千恶灵。”

    因为曾经被四分五裂,撕成碎片过,霍命受神佛化身的启发,主动把自己分裂成无数个,四散在天地之间引渡亡魂。

    付国死了太多太多的人,父母兄姐也战死,最后霍命穿了一身白色丧服,头上戴了高高的帽子,自愿为死去的人守灵五百年。

    地府鬼差尊称他为“白无常”。

    可人天生惧怕鬼差,付国人死后和他见面不相识,他这副可怕的打扮,让人望而生畏。

    那段时间付国收到一笔横财,国库充盈,人人都很高兴。

    于是霍命在帽子上写了四个字“一见生财”。

    他逢人便笑,为了遮挡过于苍白可怖的脸色,还在面上画了滑稽的腮红。

    后来付国人见到他后,再也没有害怕躲避过。

    他在人世间引渡亡魂,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故人,直到付国在历史长河中灭亡,那已经是三百多年后了。

    后来所有人转世投胎,付国如今就只剩下两个人,霍命,还有崔子玉。

    于是他换掉丧服,穿了一身玄衣。

    是他念念不忘,霍家家徽的颜色。

    霍命真诚祈愿,并在帽子上,写下“天下太平”。

    于是白无常消失不见,取代他的,是黑无常。

    ——

    祁飞星在凉风中渐渐醒过来,他动了一下,随后身上盖着的衣服就开始下滑。

    “醒了?”解颐问。

    “嗯。”

    回想着梦里的种种,祁飞星有些怅惘,还有些释然。

    “原来那个神秘的白无常,还是我。”他道。

    祁飞星把梦里的事情都说给解颐听,他道:“那个陨石来得可真及时,要没有那东西,也就没有后来的我,还有后来的付国。”

    没有陨石,付国就会被敌军屠城,也就不会再有百姓哭灵。

    霍命最后的结局,只会是魂飞魄散于天地之间。

    解颐听他讲完,然后说:“这世上有因就有果,你受了好处,自然也会回报回去。”

    “不用感谢,也不用庆幸。”

    祁飞星听不懂,很快话题就拐到了其他的地方去。

    他摸摸自己脖颈,说:“我当时是自杀的,其实也算还好。”

    比起史书中记载的万箭穿心而死,自刎至少没有那么痛苦。

    “不过万箭穿心都记载了,史书里怎么没记载我被砍头?”祁飞星提起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千年,所有的痛楚和苦痛都犹在梦中,没必要再沉浸于过往。

    解颐道:“古代身首异处是种很恶意的诅咒,付国人敬爱战神,不会把这样的东西,写进史书。”

    “再经过时间的扭转,口口相传的东西也会被遗忘。”

    史书是人记载的,不可能完完全全不出错。

    “说的也是。”祁飞星道。

    两人抬头看着月亮,而那边忽然鬼门大开,崔子玉从中走出来,扔给祁飞星一个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