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第一个忙活起来。

    厨房管事的冯大爷,与菜场肉贩子张大爷成功会晤,接过了张大爷送来的新鲜补给。

    有新宰杀的鸡鸭牛羊肉,另有一只新鲜的大肘子。

    是昨儿夜里,三太太忽然想吃酱肘子,馋得不行,特意嘱咐今儿一早上就做上去的。

    接到食材,厨房便开始烧火煮饭。

    炊烟在冬季早晨凛冽的青色天空中袅袅升起,声音叮叮当当的,开启了这座宅邸的新一个早晨。

    没一会儿,两三个家丁便出来打扫院子与游廊,各房的婆子、丫鬟也开始忙进忙出,打热水、沏热茶。

    炕也烧上了。

    宗兰迷迷糊糊间,能感到被子里又一点一点地暖了起来。

    好像也就眯了一刻钟,醒来时,却已是六点三十。

    宗兰小小地惊了一下。

    七点整是白家早饭的饭点,作为一个新婚的小媳妇,她可不能迟到,连忙从被子里扑腾起来。

    而一下地,便见佟妈打了一盆热水,从外头走进来,说:“二少奶奶总算醒了,正要叫你来着呢,不早了,快洗把脸吧,一会儿我给二少奶奶梳头。”

    宗兰迅速冲了一把脸,用毛巾擦干,便坐到了梳妆台前。

    宗兰看着镜子里,自己那一张不大熟悉的脸。

    这一张脸……

    怎么说?其实是美的。

    标准的鹅蛋脸,一双杏眼,看上去眉清目秀、眉眼略带笑意,下巴与鼻头的线条圆润饱满。

    是一种不带攻击性的、讨人喜欢的脸。

    只是眼睛不是突出的大,山根不是突出的高,肤色也不白,所以第一眼不大让人惊艳,但总归十分耐看,越看越好看便是了。

    佟妈总是说,二少奶奶骨相生得真好,只可惜皮肤不大好,大概是小时候命苦,吃不好,身上清瘦,皮肤也干。

    如今嫁进了白家,有条件了,一定要好好保养才是。

    说三太太那里有上海制造的雪花膏,抹上了,脸上滑溜溜的。

    她一个下人不大好开口,叫宗兰跟三太太要。

    一个小玩意儿,三太太房里的丫鬟鸢儿也是日常用的,宗兰开个口,三太太指定随手也就给了。

    但宗兰也没好意思说。

    对于宗兰这一身皮囊,佟妈似乎比宗兰本人更上心。

    昨天,还研究给宗兰弄一个什么发型,给宗兰剪了一小撮的刘海,很中国风,还蛮适合宗兰。

    用佟妈的原话。

    三太太年轻时长得不大好看,还那么一个劲儿的打扮,二少奶奶生得这样好,还不好好打扮,可惜了。

    宗兰听了只是想,也难怪佟妈跟了三太太一辈子,到头来,却遭了三太太嫌弃,给打发到自己屋里来了。

    佟妈嘴碎,说话不大过脑子。

    不过也多亏了佟妈,宗兰穿越过来三四天的时间,便把这白家上上下下的情况,给摸了个大概。

    佟妈正给宗兰盘发,三太太房里的鸢儿姑娘便敲了敲门走进来,说:“二少奶奶,三太太房里传饭了,七点钟开饭,老爷也在太太屋里呢。”

    佟妈回了句:“知道了。”

    鸢儿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宗兰,露出虎牙可爱地笑了一下,说:“二少奶奶新剪的刘海真好看。”

    佟妈可高兴了:“好看吧?我给剪的。”

    鸢儿又道:“好看。”说着,看了一眼钟表,“六点四十五了,佟妈抓紧些吧,我就先回去了。”

    “好,知道了。”

    佟妈迅速盘好了头发,又取来了衣裳。

    一件藕粉色小袄裙,里边缝了一层毛茸茸的白兔皮里子,很保暖,是新婚前,白家给量了身子做的。

    宗兰娘家家境贫寒。

    贫寒到什么程度呢?

    竟可以说是家徒四壁、揭不开锅。

    出嫁时,一件嫁衣也做不出来,还是白家派人量身做的,又顺便多做了几身便衣,毕竟嫁入了白家,总要穿得体面些,否则一不小心,便连白家一个丫鬟都不如了。

    一共六件衣裳,其余五件是单衣。

    只是不知今年的天竟凉得这样快,才十月初,便要穿上冬衣了。

    佟妈一直嫌二少奶奶冬衣不够穿。

    说按惯例,过些日子府里会请裁缝到府上,安排各房置办冬衣。

    告诉宗兰,到时一定要要求一件呢大衣和一件皮大衣才行,是有钱人家的时髦太太们都有的。

    要赶紧置办上,那么这个冬天也就好过了。

    佟妈给宗兰穿上了裙子、袄子,两人便忙上忙下地系扣子,上下打理。

    六点五十,便从屋子里出发了。

    第2章

    三太太是二少爷的生母。

    前面自然有大太太、二太太,只是都早早的亡故了。

    大太太病故。

    而二太太的死因,宗兰至今不明,佟妈也不敢提,叫宗兰不要再问了,仿佛是这个家里的禁忌。

    大太太一亡故,三太太便成了这宅子的正房女主人,也是现在,这个家里除老爷之外唯一的长辈。

    除此之外,宅邸里还住着一位大少奶奶和一个小丫头,丫头名唤白怡婷,是已故大少爷的家眷。

    也不知这宅子是风水不好,还是失了祖宗庇佑,大太太、二太太、大少爷,这么多人都接连去世。

    本有一个大小姐也出嫁了。

    偌大一个三进三出的大宅院,人丁凋零,显得空空荡荡。

    老爷太太住正房,大少奶奶带着怡婷住东厢房,西厢房则是二少爷的居所,如今,宗兰自己住着。

    而后院几乎整个空着。

    这样说来,这个跑了的二少爷,倒成了白家唯一的希望。

    大少爷是大太太所出,正房长子,只是如今,母子二人双双亡故,只剩三太太与二少爷一对母子。

    这若是一个宅斗的故事,三太太便是这出戏里的大赢家。

    …

    宗兰进去时,三太太已经到了,宗兰露出一个乖巧微笑,道了句:“妈,早啊。”说着,过去坐下。

    三太太只是疲倦地点点头。

    据宗兰观察,这位三太太,随时随地都是这样一副生无可恋的倦怠样子,没一点人生赢家的精神气。

    也不知是儿子跑了才这样,还是一直如此。

    又过了一会儿,老爷才来。

    管家白齐跟在后头。

    宗兰与三太太作势要起,老爷只是雷厉风行地走进来,一个手势把大家按回了椅子上,说:“吃饭。”

    两人便坐了回去。

    只是一看桌上就她们两个,便问了句:“怡婷呢?”

    鸢儿回:“去问过了,大少奶奶说今儿周日,大姐儿不上学,起的晚,一会儿洗漱打扮完了就过来。”

    “嗯。”说着,老爷与管家白齐一同入席。

    老爷看上去着急忙慌的。

    这两天,子墨成亲的事、子墨跑了的事、生意上的事,所有事接连发生,已经让老爷焦头烂额了。

    老爷拿起筷子,见桌上六个菜,无一例外全是荤,中间还摆了一盘大肘子,登时不知往哪里下筷,随意给三太太夹了一筷子肉,说了句:“吃饭吃饭。”说着,又要下筷,又不知往哪儿下,便拿起一块馍咬了一口,问身旁的白齐,“子墨那边怎么样了?”

    提到子墨,三太太与宗兰齐刷刷向白齐望了过去。

    宗兰一手拿馍,一手拿筷子,正在咀嚼的口也慢了下来,直到最终停下,细心留意二人的对话。

    白齐回:“雁京省里,咱们的人已经在找了,也联系了北平刘大爷家,天津张三爷家,还有哈尔滨大小姐家,都答应帮忙找,一有消息,定会马上联络我们。”

    “那位顾小姐家里,问过没有?”

    白齐回:“打电话问过了,说是已经离家一年,没有任何消息。”

    “嗯。”说着,老爷又嘱咐了一句,“不要过于声张,也不是什么好看的事情。”说着,又嘀咕了句,“我白家的脸面,都让这小子给丢尽了!”

    白齐回了句:“明白。”

    这两天,子墨出走的来龙去脉,家里总算闹清楚了。

    跟白子墨一起跑了的姑娘,名顾小七。

    是北京市顾氏纺织有限公司董事长庶出的七小姐,今年十九岁,是白子墨在北京读书时认识的。

    是隔壁女子中学的校花。

    两人在舞会相识,自由恋爱。

    两家家世、学历都是匹配的,本可以是一门好亲事,只是顾小姐的美声名在外,让一个军长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