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霓明睐清亮,笑盈盈从榻上坐起身,好似忽然来了兴致,“督尉从前吃的木香叶,可是焯过水后,拿盐、油拌着用?”

    季湛默默点头,眼中隐有追忆,浑身坚硬的冷刺,再一次在她的轻言笑语中,悄然软化。

    “别看木香粗生粗长,荼蘼的花瓣却娇嫩得很,其实配在一起,别有一番滋味。”

    素裙如水波微漾,她缓步靠近案前,取过他面前的粥碗,亲自动手给他添粥。

    碗中翠绿与嫣红交相呼应,煞是好看,她含笑捧至面前,“以舟,你说是不是?”

    又来,季湛心口顿生绞痛,却生生忍住了,泰然接过碗。

    “昭宁殿下唤臣表字,显得过分熟稔了。”

    依旧是拒人千里的冷淡,显然他不愿提及过往。

    原打算解释一番,借机修复缓合些二人的关系,眼下只得打消念头。

    一顿饭,陆霓几乎使出浑身解数,虽只是最简洁的薄酒素粥,不见半点荤腥,但件件都经她精心安排。

    奈何这人太过喜怒无常,像极了过河拆桥的无赖,分明前一刻哄得他神足意满,转个头的功夫,便又翻脸无情。

    更是理所当然的,当她是个布菜侍女,连声客套也欠奉。

    她都还未用晚膳,已经饱了。

    气的。

    躲在一旁装鹌鹑的云翳暗自咋舌,如此贤惠温柔的长公主,他头一回见。

    顶着季督尉刀锋般的冷眼,云翳上前撤去残席,再奉上清茶,只觉背心嗖嗖发凉,颤巍巍捧着托盘退了出去。

    陆霓也觉出森然寒意,暗骂一声:俏媚眼抛给瞎子看。

    索性退回去倚榻而坐。

    饿着肚子生了会儿闷气,她倒开始犯困,掩唇打了个哈欠,泪眼汪汪更不想睁开,眼皮子一个劲儿打架。

    季湛脸色是缓合了,他也根本不关心她用没用过饭这种小事。

    这等简陋餐食,怕是在他面前做做样子罢了,长公主娇贵的肚肠,哪里经得住。

    见她打起瞌睡来,薄唇勾出嘲弄,“下午在蕴秀殿还没睡够?”

    陆霓一个激灵来了精神,实实是被他气醒的。

    她打算不再迂回,单刀直入道:

    “太后以雷霆手段处置了漪妃,却留下这么条漏网之鱼……劫走她的人,自然是与太后为敌。”

    这会儿她思路清晰,目光炯炯看着季湛,“如此,太后的敌人,便是本宫的盟友。督尉的秘密,本宫自会守口如瓶。”

    “今日的黑衣人并非听命于臣,怕是要让长公主失望了。”

    季湛冷淡摇头,“再说,世间事也不全是非黑即白,殿下仅凭此就要与臣结盟,未免过于草率。”

    陆霓神色微凝,审量良久,忽而问他:

    “那么,季督尉如此年纪便手握重权,所图为何?”

    作者有话说:

    季湛:有他没我,你选一个。

    陆霓:大度点,你有的东西他没有。

    季湛眼神危险:你把话说清楚。

    陆霓:本宫是说……胡子。

    第19章 兄弟

    季湛哂然一笑,“权势地位、钱财美人,世人碌碌一生,所求不过如此。臣自认一介俗物,做不来清高君子,所图无非再无人折辱、任意欺凌罢了。”

    一番小人之辞倒是坦荡,落在长公主身上的目光肆意恣睢,显然已将她囊括在战利品其中。

    昔日尊卑颠倒,如今换他来折辱欺凌。

    即便眼下的情形陆霓早有所料,此刻这话听来也觉分外刺耳,沉默片刻:

    “交换消息是督尉自己提出,本宫愿替你保守秘密,督尉何不开诚布公。”

    季湛眼带轻蔑,“长公主如今有何本钱,与本督讨价还价?”

    “就凭……”陆霓微微垂眸,长睫挡住他灼灼目光,轻柔一笑,“日后你我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求娶的话是他自己说的,不论居心如何,既把她绑上同一条船,她理所应当,吃定他了。

    未听到她的腹诽,季湛莫名觉得,这话还……挺顺耳,略一思忖,便真的开诚布公。

    “那么臣便实话实说,其实,臣并不知那人的来历。”

    “漪妃是昌国公找来的,你怎会不知?”

    这话不是他今日自己说的么,陆霓忿然,想骂他一声无赖。

    季湛挑了挑眉,流露几分油盐不进的痞相,“国公爷如今瘫卧在床,口不能言,只剩涎水长流了,到底在漪妃娘娘的事上做过什么,臣也想知道。”

    他坐在矮案边,一手撑在半支的膝盖上,那枚象征家主权柄的兽头铜戒,被他拿在手中随意抛玩,说到生父时,毫无敬意。

    “今日殿下见了那人,想必已看出些端倪来,待臣追查下去,当可给殿下一个交待。”

    那女子一看便知非良家清白之人,不可能出身刘府,这样的人出现在后宫,实在透着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