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抬眼看看季以舟,对方无所谓点了点头。

    她便不再多言。

    季以舟推过一盏香茗到她手边,不动声色又看云翳一眼,薄唇微动。

    趁长公主喝茶之际,云翳站在后面微微屈膝,双手抱拳,朝他摆出个求告的姿势,一边向前面人微一努嘴。

    拜托,看破别说破,万一殿下心忧成疾,难道你就好受了?

    季以舟看懂他这眼神的含意,冷然一笑,倒果真闭口不提。

    云翳出来后,即刻去找陆瓒,见云响和云庆都站在门外,他没让通禀,径自推门进去。

    陆瓒正在更衣,听见门响猛地转过身,见是他,这才松了口气。

    他袍子一角湿透,靴底也沾满泥泞,云翳就跟边上抄着手看,全无帮忙的意思。

    陆瓒也不生气,脱去外袍,坐在榻边掰靴子,口中问道:

    “先前长姊过来了?”

    云翳嗯了一声,“殿下放心,长公主什么都不知道。”

    陆瓒又问:“见到他了?”

    云翳还是“嗯”,却再没下文。

    陆瓒在益陵结庐守孝,日常上早没有在宫里时那么讲究,这会儿穿着雪白中衣,脚上只剩罗袜,盘腿坐正,没事人一样看着他:

    “怎么了?”

    “殿下,你要真那么做了……”

    云翳慢吞吞说道:“长公主将来知道真相,定要生气。”

    何止生气,先前船上她对许轲说的那番话,云翳就知道,先帝那件事,对她的伤害,比他想象得还要深。

    陆瓒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云翳试探又道:“要不……再缓两年。”

    陆瓒手捏着下摆一角,指头轮换着在上面搓,这是他打小就有的习惯,一到情绪不安时就爱这样。

    云翳看着他,眼神逐渐柔和下来。

    “翳哥,长姊在廷尉府差点死了,那时候开始,我的心就变黑了。”

    少年的嗓音正处在变声期,清亮童音如今变得低沉,翻过年他才十四,从小到大,被至亲保护得很好,本该是开朗活泼的年纪,此刻的心境,却像个即将步入迟暮的老者。

    云翳从不拿他当小孩子,先帝教他为君之道,若他做个守成君主,必是仁和爱民、励精图治。

    但老天没有给陆瓒这样的机会,在他面前的,是一条最难走的路。

    他早早学会隐忍,更擅察辨人心,先帝拿自己这个失败者做反面教材,陆瓒知道什么时候该忍,更知道,什么时候要暴起反击。

    得知当年父皇在飞棠关的布局,阿瓒的反应与长姊截然相反,他眼神精亮,得到了新的启发。

    云响推门进来,禀道:“殿下,耿小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

    陆瓒从榻上跳起来,手忙脚乱扯了件干净外袍披上,这模样看上去,稍微有了那么一点少年人的影子。

    云翳这才上来,手脚利索替他更衣穿鞋。

    出到外间,耿清彦长揖一礼,直起身时,眼中亦是神采奕奕。

    “清彦此去定当不辱使命,今日一别,殿下,望自珍重。”

    “好。”陆瓒与他身形相仿,面容还要更显稚嫩些,此刻负手而立,已有沉沉威仪。

    “你放心,王清在那边已为你打点好一切,徐州文杰备出,现今士林群龙无首,待你归去,必当一呼百应。”

    耿清彦从怀中摸出一封手书,其上血迹斑驳,寻常的白宣纸早已皱得不成样子,他神情郑重,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打开来。

    “祖父当日进宫为先帝草拟传位诏书,这张是底稿。”

    陆瓒接过时,双手极轻地颤抖,视线迅速锁定在,当日他和长姊一同看出异常的那处,并非陆琚。

    是他的名字。

    他面色沉静毫无波澜,将底稿叠起收好,说道:

    “此去徐州,望君竭力而行,为太傅他老人家,以及你耿家三十五口枉死亲眷讨回公道,替家国,还有这天下百姓,挣来一个太平盛世。陆瓒在此,静待耿君佳音。”

    耿清彦不再多言,郑重拜别。

    走出房门,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望向头顶压抑着浓重铅云的天空,眼中流露坚毅。

    “清彦公子。”

    一个娇滴滴软糯的声音在外响起,秦双立在院门边,一只绣着金线蝴蝶的红鞋从裙底探出,在门坎上来回轻轻刮蹭,见他望来,攥着帕子的手悄悄向他招了招。

    耿清彦大步走过去,面上含着柔和的笑,“你怎么来了?”

    秦双手上挽了个小包袱,“奴家要不来这儿找,怕以后就再没机会见着你了。”

    “怎会。”耿清彦笑起来,“我正要过去找你。”

    秦双惯于含情的眼,此刻透出浓浓愁绪,轻声道:“耿公子,双儿能跟你一道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