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才远远见她站在梅树下, 衣饰不似往日矜贵华美,却将她藏在骨子里、只有他一人看见过的娇柔妩媚, 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般小家碧玉的长公主, 方是他心目中最美的一面。

    外间坐满人的花厅, 他全然视而不见,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人, 抻开她的手指, 拈走指尖那朵细小红梅。

    他神情专注, 将之贴在她的额间,花钿灼灼其华,衬得小脸艳若桃李。

    他的心都快化了。

    “裳裳真美!”

    “不是要演……夫妻不睦么?”

    陆霓声若蚊蚋,只想求他别闹, “万一被人撞破……”

    “不演了……”

    他的吻又贴上耳畔, 低低呢喃,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只要你一个。”

    拥住她的怀抱炽热,陆霓的慌乱反而冷静下来,背着她喝避子汤,还能这般花言巧语,他到底是有多会演?

    便是外头那两个伶人儿,怕也自愧不如。

    “你看那天它多蓝,艳阳高照,白云朵朵,小溪叮冬,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陆霓一巴掌打断他,凛冬严寒,你胡诌也得有个底限。

    哦,对。

    “若将来有一日长公主穷困潦倒,不妨以字卖钱。”

    陆霓若有所思,眼前出现一幕画面,一间房顶破了几个大洞的茅草屋,天寒地冻,她手上全是冻疮,手头只有一枝秃笔,奋笔疾书、笔耕不辍。

    纸上小字密密麻麻,边上躺着几枚铜钱,这是勤奋三月,换来的微末报酬。

    这世道,人命贱如草,草叶枯枝竞相摧。

    “天将降大人于斯人也……”

    “是‘是’,不是‘斯’。”季以舟纠正她。

    “本宫偏要说‘斯’,是人,斯人,他们说是就是,说撕就撕,凭什么?”

    “就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两人抱头痛哭。

    那只手隔着内衫阖在小腹上,融融热力透体而入,驱散宫寒。

    双手一前一后焐着,陆霓靠在他怀里,只觉像整个人浸进热水,温暖舒适,酸乏顿消。

    “殿下身子不适,还是少动怒为妙……”季以舟得了便宜还卖乖,邀完功,厚颜无耻倒打一靶。

    “本宫谢谢你。”陆霓启唇轻笑,眼神柔媚,勾指示意他伏耳过来。

    季以舟埋下头,陆霓亮出尖牙,蓦地阖在他冷白耳廓上。

    “嘶……”他闷哼出声。

    “哎出来了,快看呐。”

    与此同时,隔壁的花厅喧声骤起,季府几乎所有女眷汇聚在此,莺莺燕燕欢声笑语,一时间盖过了台上的戏曲。

    陆霓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惶然抬眼望去。

    就见崔妍瑶穿着一身玫红色华服,由两个婢女扶着缓步走出,低垂眉眼间尽是娇羞。

    陆霓心头无明火起,叼住耳朵的细牙恶狠狠磨了磨。

    从暖阁看过去,林娟如背对这边,座位离得不足三丈远,起身拍手笑道:

    “我这就去叫昭宁殿下,来瞧瞧这位新妹妹。”

    她笑得花枝乱颤,回身朝着暖阁走来。

    陆霓一惊之下总算松了口,心道一声要完。

    这间暖阁不过巴掌大点,除了挡在前面的这架金丝牡丹屏风,便只有一张美人靠搁在对面窗下。

    若此刻从先前进来的外门出去,走过去的光景,正好跟内门进来的林娟如撞个正着,阁内又无第三道门。

    陆霓急得想哭,被这狂徒弄得衣衫不整,立时要被林娟如堵个正着,外面那一大群人正等着瞧她笑话呢。

    长公主一世英名不保。

    偏生到了这会儿,季以舟仍旧不急不徐,一手揽着她,抬手时,被她衣带绊了绊,竟一下没抬起来。

    他啧了一声,薄唇轻蹭粉颈,“怕么?”

    陆霓身子直抖,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总算抬起手来,侧掌斜斜卡进她身后的墙缝,陆霓只觉背后一空,被他抱着一步迈了进去。

    活墙一开即合,两人进到旁边的小室,四墙封闭,花厅的嘈杂声顿时减弱。

    季以舟把她放下来,抬手至颈下替她系回盘扣,语气轻松,挟着淡淡嘲讽。

    “臣说过,不会置殿下于险地,只是殿下从不信我。”

    陆霓这才省起,寻常人家暖阁之后会隔出这么一间碧纱橱,夏天里头阴凉、作避暑之用。

    原来这人还有后手,并非临时起意,非要在众目睽睽下戏耍她,搞得跟当众偷欢似的。

    “你总这样行事孟浪,要本宫如何信你?”

    季以舟唇边噙着一点笑,摘掉她额间的梅花,仔细收到袖中藏好。

    “殿下可以尝试……”

    哪怕一次也好,他要的是全心全意的信赖,而非被一时利益驱动的合作。

    可惜,陆霓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