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苏维从浴室里走出来,沙发上一人一狗还好好地坐着。

    梁和跟个机器人似的,两手撸狗,从头撸到尾巴根,然后又从尾巴根撸到头。棉花好不容易被吹顺溜的毛被他摸得往四处炸,好端端一个美少女形象全无。

    棉花却一点也不在乎,小梁叔叔想干什么它都乖乖配合,不闹也不叫。发觉苏伯伯出现,它伸舌头舔了舔他的脸。

    小梁叔叔依旧呆坐在原地撸毛,动作一点停顿都没有。

    棉花歪头瞧了瞧小梁叔叔,见他没什么反应,索性就:“汪!”

    梁和被它叫得一激灵,立刻回神,看着炸毛的棉花:“怎么了?摸疼了?”

    棉花转过头,梁和追随它的动作,看见旁边穿着浴袍,头发滴水的苏维。

    梁和的脸又开始泛红了,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地开口:“哥哥洗……完了?”

    “嗯。”苏维面色如常,走向床头柜,拿起药盒,又倒了杯水,递给梁和。

    梁和倒也没再别扭,乖乖接了药吃掉。

    苏维看他把药片吃完,对皱着鼻子忍受苦味的梁和说:“喝糖水吗?”

    棉花送来的编织篮还搁在床边没动呢。

    梁和吐了吐舌头,不太能忍受口腔里的苦涩,连连点头:“要。”

    两人带着棉花,出门往厨房走去。棉花走进大厅,不再跟着,自己跑进笼子,趴着睡下了。

    苏维给它上好锁,领着梁和向厨房走去。厨房在民宿大厅的另一侧,空间很大,光冰柜和冰箱加起来就有好几个。应该是怕在这住宿的客人有做饭的需要,所以备了一切能用得上的设备。

    这里的东西齐全得不像个厨房,分明就是个仓库,或者武器库。墙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溜光可鉴人长短不一的刀具。

    苏维现在有点后悔把梁和带这来。宁肯叫他在大厅里撸棉花玩,也不想让他万一有个好歹叫不醒,抄起菜刀就往自己身上扎。梁和平常连扎针都不住地往后躲,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发病的时候竟然能对自己下那么狠的心,这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刺激才肯这样啊。

    “哥哥?”梁和拍了拍他的胳膊,哥哥怎么定着不动了?

    “这边太危险了,你……”苏维环顾了一下厨房,没有坐的地方。

    “嗯?”梁和没太听明白,仰着头看苏维:“什么危险?”

    “哥哥害怕吗?”梁和以为苏维害怕这里,随即转身,绕到他背后,整个人往前一扑,胳膊一抬,再一收,圈住苏维的腰,就像不久之前两人放烟花时那样。

    只不过梁和的个头没苏维高,没办法把下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他只能把脸靠在苏维的肩头,轻柔地蹭了蹭。

    “抱着不害怕。不危险。”梁和的手臂紧了紧,浴袍软软的,跟皮肤摩擦的触感说不上来的舒服。

    “嘿嘿嘿。哥哥是胆小鬼。”梁和又在自顾自发傻,笑得苏维也跟着挑起了唇角。

    “嗯。哥哥是胆小鬼。”苏维拍了拍梁和的手背,转头对他说:“你得一直抱着才不怕。”

    “好。”梁和欣然答允,小猫一样粘着他。

    危机自然而然地被梁和化解,苏维终于放下悬着的心,把编织篮中的材料拿出来。

    “要加多少姜?”苏维把姜块搁在水龙头下冲洗,看上去脆生生水灵灵。他伸手够到旁边搁着的一把刮刀,能不走动就不走动,梁和的腿还疼得厉害呢。

    “不知道。哥哥看着办。”梁和闭上眼听着苏维嚓嚓削皮的声音,手臂包裹下的肌肉随着动作收缩又舒张,这感觉好新奇。怎么听着都悦耳,怎么抱着都舒坦。

    “嗯……那不要浪费?”苏维看着手里比鸡蛋略小一圈的姜块,征求对方的意见。

    “哈哈。好。”梁和经常说不要浪费,苏维的选择让他一点意见都提不出来。

    苏维拿起刨丝器,装好与之配套的收纳盒,把姜块摁在刀片上,来来回回得擦。

    “好了。”收纳盒被苏维取下,找出两个干净的收纳包,把刨好的姜丝分两半放进去扎紧,搁在碗里。接着拎起小壶,打满水,放在灶上烧。

    等水开的时候苏维把梁和的手拿开,反身回搂住他。

    “刚才害羞什么?”苏维理了理梁和的刘海,头发有些长了,该抽空给他剪剪,“不是都已经在一起了。”

    梁和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有点想从他怀里离开,但是对方的手臂非但没有放松,还把他往自己怀里

    拉了拉。

    倒是没有强迫的感觉,苏维并未使多大力气,跟那个人不一样。

    那个人?

    哪个人?

    谁?

    那天的场景忽然在梁和记忆中重现,漫天飘扬的飞雪,凌乱的刹车痕迹,锃亮的皮鞋,爆开的安全气囊。

    他是——

    “邵……之洺……”梁和出神地看着灶台上的火光,嘴里喃喃道。

    “梁和?想起来什么了?”苏维看他说起那人的名字,怕他又发作,牵过他的手,想赶紧带他离开这里。

    “那天……车……撞车……”梁和竟然没有失控,他的目光从火光上移开,转而看着苏维的眼睛。

    他和他四目相对。

    “想起来那天的事情?”苏维两只手牵过他的,手指不住地安抚他的手背。

    “嗯。记起来了。”梁和平静地回答,情绪有些许低落,“没有头疼,不难受。”他抽出手心,反过来拍拍对方的手背。

    水开了,苏维把红糖交给梁和,道:“来放糖。”

    梁和看了看包装袋,然后扯开上面的密封条,就着袋口往碗里抖糖。

    “哥哥喜欢甜的吗?”梁和问。

    “喜欢。要再多一点。”苏维想起来昨天他做的气泡水,专门给自己多了一分甜,小秘密一样的浪漫。

    “蛀牙。”梁和今天倒是不肯了,手下抖糖的动作停了停。

    “喝完就去刷牙。”苏维向他保证。

    “好。”梁和也依着他,多放了些许。

    两人互相惯着,甜得不要不要,恋爱谈得跟小说一样。

    两人带了泡好的姜糖水回房,苏维直接把两只碗放在床头,两人在床沿面对面坐下。

    “那天怎么回事?”苏维执起他的手不住抚摸,缓解对方的紧张。

    “下雪了。都是白色。”梁和沉浸在回忆中,慢慢地回想,“我在滑雪玩。”

    “然后呢?”苏维说。

    梁和眯了眯眼睛,回忆了一会,道:“他说……不能白拿我做的……扇子。”

    “扇子?”苏维很好奇。

    “嗯,一把团扇。他的妻子喜欢,要结婚,送她了。”慢慢涌来的记忆在梁和眼前走马灯一样的播放。

    “邵之洺说请我吃饭。没答应,被推上车,力气好大。”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当时他就是抓着这里把他

    搡进去的,被强迫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但他还是尽力往下回想。

    “他开得好快,有辆车撞过来……然后听见爸……院长在喊我。”

    “你就跟他走了?”苏维一脸焦急。

    “对啊。他都不回头,跟着走了好久,好累。”梁和现在想想都觉得腿疼。他从回忆中抽离,发现苏维的表情说不上的复杂。

    “哥哥怎么了?不舒服吗?”梁和问他。

    “梁和,你那天看见的院长是幻觉,你知道吗?”苏维现下不想再瞒着他了,于是把事实说出来。

    “嗯?幻觉?”梁和微微一愣。

    “就是假象。其实那天你身边没有人,你是自己走到孤儿院的。”苏维每说一个字,心脏就不住地抽疼。

    “那哥哥是怎么知道的?”梁和竟然没纠结自己的幻觉,反而好奇苏维怎么了解当时的情形,那天他明明不在。

    苏维顿了顿,随即开口道:“哥哥……看过那天的监控录像。”他起身把平板电脑拿过来,然后点开一个文件夹,上面是以日期命名的一堆视频。

    “看,你是不是一个人?”苏维点开其中一个,指着画面上的梁和,手指有些微微的颤抖。

    梁和盯着屏幕里的画面半晌,疑惑地摸了摸下巴,歪着头看了半天,对苏维道:“所有的都是这样吗?”

    苏维退出了视频,返回到刚才的文件夹。梁和好奇地伸手点了一个,视频换了个场景,不过还是他一个人。

    接着,他学着苏维刚才的做法,碰了碰左上角的小箭头,返回上级。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屏幕,然后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梁和惊呼:“哎,动了!”

    苏维叫他这声感叹弄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好揉揉他的头发,道:“你忘了怎么用电子产品了。”

    梁和:“是吗?我以前会用吗?”他现下没心思想别的,看了看屏幕上的视频,接着伸手点开了最后一个。

    “那个不要……”苏维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本地视频就毫无阻碍地开始自动播放。

    屏幕里的视角是侧对着当时梁和跳下来的那栋建筑。监控录像把没有用的部分统统截去,一开始就是梁和坠楼的画面。

    苏维刚想把视频关掉,梁和此

    时竟然说:“咦?院长真的不在啊。”

    没想到他看这些画面的反应竟然这么平淡,这让苏维觉得十分意外。他把平板拿开,道:“好了,不要再……”

    梁和一把扯住他的手腕,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人,道:“这是哥哥吗?”

    梁和没看清,回想了一下苏维平常使用它的方法,点了点屏幕,然后试着拖动进度条。

    “哎,动了!”梁和欣喜地看着苏维,成就感爆棚。

    苏维被他弄得不知作何反应,他关注的点怎么就跟平常人不太一样呢?

    这算好事还是算坏事啊?

    这算什么事啊?

    “你看这些不觉得难受吗?”苏维一脸心疼的表情,说不出的酸楚。

    “都能想起来,就……还好。”梁和竟然没有想象中失落,反应十分奇特。他将进度条往前拖了拖,然后松开手,戳了戳苏维。

    “是哥哥吗?”梁和笑盈盈地指着画面里扑向他的苏维。

    “是我。”苏维快被他搞得神经了,他觉得该吃药的不是梁和,而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