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在领军卫身后,身子微微躬着,显得十分谦恭。

    此番领军卫前来是为了捉人,可奚官局平日里来着贱籍聚居之处的人不多,因而谁也不知道领军卫所言的那人是什么模样,唯有黄寅,来得次数多了些,便自荐着跟了来,说自己能够帮到领军卫找人。

    一行人于是紧赶着往此处来。

    “先前说的那名唤祁温瑜的人在何处?”进了院中,领头的那领军卫不看跪了一地的人,也不看身后的黄寅,只是冷着声音道,“我等还要带了人去观澜殿回话,你且找得快些!”

    领军卫手中一人拿着一根火把,加在一块将整个院落照得有如白昼。

    跪在地上的众人一听是来找祁温瑜的,原本提着的心霎时放了下来。

    先前见这样大阵仗,他们只道是人人都要遭殃,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心中总归是慌乱的,而眼下听得说同他们无关,便各个都安心下来。

    而虽不知晓为何这些领军卫要找祁温瑜,但见他们这样应当也不是什么好事,因而众人心中又变得有些庆幸起来。

    先时他们尚且还害怕着这个人,眼下对方却似乎要遭殃了。

    这样的念头一起,有的人甚至想站出来指出祁温瑜在何处,但因心中记着贱籍在良民乃至有官职在身之人跟前不得随意开口,便生生将心中的话压了下去。

    而那黄寅听得领军卫这样问自己,应了声后,便抬头,忙着在院落中看起来。

    上回他来传话时,便碰见一个直直站着,旁人都下拜,唯有那人十分硬气的。那时因着院外有人来催,他也来不及问那人的名姓,只记得了特征。及至第二日,这些贱籍要去神殿修缮时,他特意跟了来,细细打听了,方知晓那人原来名唤祁温瑜。

    他将这名字牢牢记在心中,只想着,等神殿修缮完毕后,祁温瑜回了此处,他再找机会收拾对方。

    今日本听得说去了的贱籍都已回了,他正打算来整治对方一番,却又碰见领军卫前来奚官局,说是要查什么事情,因而整个奚官局的人都忙了起来,他自然也不例外。

    直至听得说最后查到的人是祁温瑜,他心中顿时觉着十分畅快。

    虽不知晓对方是犯了何事,但领军卫言说,要将人带了观澜殿,由王上亲自发落,那便定然不会是小罪。若是落个不好,便是凌迟也是有的。

    思及此,他便更开心了。

    许是因为祁温瑜实在过于扎眼,旁的人都因为领军卫的到来而跪了下来,唯有他一人,仍旧独自缩在那角落之中,不言不语,仿佛与世隔绝。

    正因他这样表现,故而黄寅甚至不用多看,便找着了他。

    “大人,那!”当看到坐在角落处,低着头的祁温瑜,黄寅忙抬起手往那处一指,“那便是祁温瑜!”

    领头的领军卫其实早已看见这么个不合群又目无尊卑的人,只是因急着找人便也暂时没放在心上,眼下听得黄寅这样一说,便不再迟疑越过那些跪在自己跟前的贱籍,直直往那角落处走去。

    “你便是祁温瑜?”领军卫手中握着火把,低下头问道。

    对方并没有反应,甚至连动都不曾动一下。

    那领军卫见状,双眉一皱,接着抬脚,往对方身上踹去。

    “问你话,不知道回答?”

    祁温瑜原是缩着的,被对方这样一踢便往一旁倒去。

    他的头磕到了坚硬的地上,擦破了口子,有鲜血从中缓缓渗了出来,可他本人却毫不在意,只是手撑着地上,慢慢坐了回去,接着又缩了起来。

    仍旧是没回答领军卫的话。

    那领军卫见状心中也来了气,正要抽出手中的佩剑,可剑刚出鞘,便又被他放了回去。

    眼下不是计较此事的时候。

    他告诉自己。

    如今是王上下旨要捉拿此人亲自处理,他便不能轻易伤了对方。若是对方在这之前因为他这一剑熬不过去而丧了命便全完了。

    思及此,他将剑挂回自己腰间,接着转过身,看向跪了一地的贱籍。

    “此人可就是祁温瑜?”

    跪着的众人先前听到了对方拔剑的声音行踪都是一惊,怕对方在这过程中误伤了自己,眼下听得对方将剑收回,且问他们话,不由地放下心来。

    “回大人。”有人低着声音回到,“他就是祁温瑜没错。”

    “当真?”领军卫再次确定,不想因此带错了人。

    误伤了这些贱籍是小,若是王上因此发怒才是大。

    众人一听,也顾不得其它,忙附和道:“是,就是他,除了他,我们这儿没别的人叫这个名了!”

    领军卫这才确定下来,接着一抬手,将站在院门处的人唤上前。

    “将他捆了,带去观澜殿。”

    第30章 窥觊神仙的凡人(十一)

    领军卫来回话时,怀鸿朗正看着手中的帛书,手中朱笔正要批下,却忽地一顿。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看着下方的领军卫,“偷入神殿的是何人?”

    “王上。”那领军卫再次拱手回道,“经臣等彻查,乃黑阳院中贱籍祁温瑜,正是他,抗旨偷入了神殿。”

    贱籍?

    怀鸿朗忽地笑了一声,笑声短促且不带感情。

    若非知晓领军卫没这么大胆子敢愚弄他,他倒真要以为对方是不是在说笑话了。

    将手中朱笔放下,帛书也丢在御案上后,怀鸿朗道:“人呢?”

    “已叫人捆住,此刻正在殿外候着。”

    “带来。”

    他的声音低沉冷然,叫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领军卫闻言,拱手应诺后便匆匆往殿外去。

    而殿内,看着周遭摇曳的烛火,怀鸿朗想到今日在神殿,自己说的那番话后,神女的回应。

    那时的他在看见那并不明显的环状物什后,并未表现出来,只是旁敲侧击地道了几句,为的是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抗旨偷入了神殿,神女又是否知晓。

    原本他只是这么一问,并未太过上心。

    这些日子他去神殿去得频繁,因而也略摸清楚了对方的性子。

    有些冷淡,对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中,且甚少言语。

    他以为,若是真有人不听旨意,偷入了神殿,这么一问,神女若是发现了,应当会告知。

    可对方不仅未说,反而在短暂的沉默后,说出了那样的话。

    神女的灵力强大,可以庇佑整个大陆。

    怎么可能连谁进了神殿都不知晓。

    显然,这就是对方为了包庇那个在他不知晓时,入了神殿的人。

    思及此,他双目中浮现出冷意。

    世人都说,这整个大陆唯有至高无上的王才有同神女交流的资格,可他们并不知晓,其实连王都没有这样的能力。

    这样的话,不过是谎言罢了。

    当神女告诉他,只要自己愿意,任何人都能看见她时,怀鸿朗心中便生了莫名的阴郁。

    原来并没有什么独一无二。

    神之使者?

    不过是欺人欺己的手段罢了。

    这些日子他去神殿,多数时候是他自己在下方待着,神女现形的次数极少,甚至连口都不怎么开。

    但是他不在乎。

    现在整个大陆手握王权的是他,他只要下旨,不叫任何人去神殿参拜,那些人就不能去。

    他以不得轻易亵渎神女为由,派领军卫去将那些除神殿外供奉有神女的庙宇拆除,那些人便不得违逆。

    他是大陆的王。

    一切便是他说了算。

    既然传言中,唯有王能同神女交流,那他为何不坐实了这个传言。

    那些人都不值一提,弱小、无用且怯弱。

    参不参拜神女,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是给自己心中一个安慰罢了。

    所以他甚至下旨,叫领军卫一一去查,但凡家中有神女雕像的,也一律上收。

    神女只需要待在神殿,由他一人见着便好了,旁人又有何种资格做梦?

    但他没想到,竟会有意外。

    明明当初下旨修缮神殿时,他特意吩咐,无论是谁,都不得靠近神殿,只要在外缘处修缮,违者重罚。

    他以为这便是万无一失了。

    因为不想让旁人靠近神殿,他甚至都没在神殿设领军卫驻守,谁想就因为这样,反倒给了那人可乘之机。

    呵。

    想到方才领军卫所言,他眼中冷意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