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他便彻底将自己常年垂落在面前的长发束起了。

    而果真如神女所言,当他自己不在自卑时,不管说话做事都多了些底气。

    神女果真是来救赎他的。

    这样想着,他用餐的速度快了几分。

    神女身为神灵,并不需要用膳,甚至不需要受人间香火。

    因而每回来膳堂用膳时,祁温瑜都不会耽误太久,匆匆吃完后便会返回神殿。

    今日也是一样。

    他吃完后,正要将自己用过的碗筷拿去清洗,便有人迎了上来。

    “我来吧,祁公子有事的话可以先走的。”

    这样的事情每日都会发生,前几次祁温瑜还会坚持自己来,可次数多了,便也放弃了。

    毕竟这些人比他更能坚持。

    于是略一点头后,他便举步匆匆离开。

    并未看到身后的人,原本带了些敬意的眼神,在看见他背影消失后,逐渐变得鄙夷。

    说到底,这些人还是瞧不上他一个贱籍的,面上说话带三分敬意,也不过是看在神女的份上罢了。

    第32章 窥觊神仙的凡人(十三)

    祁温瑜步履匆匆,并未看见身后众人的神色。

    不过便是发现了,他也不会在意。

    在这世上,唯有神女大人是不会嫌恶他,也不会用异样眼光看他的。

    他只在乎神女的看法,旁的人,无论怎样看待他,都与他无关。

    因心中想着赶紧回神殿,故而今日他走得也十分迅速。

    由膳堂行至神殿,不过一盏茶时间便到了。

    今日用膳时间长了些,皆因最后那会儿他因碗筷之事同旁人多说了两句。

    神女大人会不会觉着他回来的晚了?

    这样想着,他轻轻将高大的神殿之门推开。

    “神女大人。”他往里走着,唤了一声。

    以往他每回回来都会这样说一声,尽管知道对方并不会回应,但还是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他先是抬头看了眼神像,接着往角落处先前神女特意用灵力为他幻出的直足榻走去。

    神殿内十分安静,只听得见他脚步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此时,原本快行至直足榻的祁温瑜脚步一顿。

    有些不对。

    他停下来,转过头在神殿内环视一圈。

    偌大而空旷的大殿,除了四周作为支撑的廊柱,和中间的祭台以及祭台上方高台的巨大神像,再加上供他休息的摆设,便再无其它。

    实在是简洁明了,一眼就能望尽。

    这都是这两个月来他看惯了的摆设,原本并未觉着有什么。

    可今日却忽地叫人心中生出点不对劲来。

    这神殿少了什么。

    祁温瑜再次仔细看了看,最终确定,这些日子一直待在神殿内的神女,此刻不见了。

    意识到这点,他原本有些寡淡的面色,霎时变了。

    大人她……离开了神殿。

    这样的念头将他整个脑子占据了。

    明明离开去膳堂用餐之前,他还同对方说了声的,虽然对方并未有什么回应,但确实是在神殿内的。

    眼下他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再回来时,大人竟不在了。

    在神殿这两个月中,祁温瑜几乎未见过对方离开过神殿,他问过对方,对方的回答也很简单。

    “没什么事,就不会出去。”

    那眼下离开,就证明有事。

    可会是什么事呢?

    祁温瑜想不到。

    说到底,他一点也不关心除了神女之外的东西,心中也总想着,若是神女大人能只看着他一人便好了。

    在神殿内这两个月的日子太过幸福,以至于让他忘记了,神女是整个大陆的神,庇佑着大陆,任何人都在她的庇佑之下。

    那些人真碍眼啊……

    他想着。

    若是一直就只有他和神女大人便好了。

    为什么要有旁的人来分走大人的注意力呢?

    若是那些人都不存在,该有多好?

    坐在直足榻上,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执拗。

    半晌后,眼底的一点猩红才渐渐散去。

    不能这样。

    他告诉自己。

    神女大人那样圣洁,他怎么能有这样卑劣的想法?

    尽管……他心中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到,若是神女大人只属于他一个会怎样?

    但每次,这样的想法都被他压了下去。

    眼下能够同神女大人单独相处,已经是他以前不敢想象的了。

    偌大的神殿中,谁都进不来,唯有他能一直陪着神女。

    且自两个月前,神女亲自否决了怀鸿朗的话,当着对方的面直接将他带至神殿后,怀鸿朗便再未来过神殿。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日子,神殿内只有他和神女的原因。

    不来就好。

    最好是一辈子都不要来。

    反正神女选择的是他,而不是怀鸿朗。

    祁温瑜这样想着,接着再次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神像。

    乌发白袍,眼神悲悯,瞧上去同神女本尊并无差别。

    可他知道,这副神像没灵魂。

    唯有神女进入时,神像才是真正的神女。

    “大人……”他低低呢喃着,“您何时回来呢?”

    另一边,因为对方到来而迅速将观澜殿内的侍人都摒退的怀鸿朗,看着两个月未见的神女,沉声道:“你今日来有何事?”

    他始终记着对方上回当着他的面将那贱籍带走的事。

    “仍是为了那贱籍?”

    戚弦衣看着对方,眼神平静。

    “嗯。”她略点头,对方一听便要开口拒绝,然而尚未来得及开口,她便先道,“不全是。”

    怀鸿朗闻言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何意?”

    戚弦衣:“我今日来,主要为了春日灾祸的事,他的事,可以稍后再说。”

    听得这话,怀鸿朗眉头舒展开来。

    “孤记着你说的灾祸之事。”既然对方暂时不提起那贱籍的事,他又何必这样着急,“冬至那日回王城后,孤便将你写在云绫帛上的警示叫人传达给了诸位朝臣。”

    只是因那灾祸过于厉害,如今还尚未想到解决的办法,而眼下春末已至。

    “我先前说,这个灾祸我会阻止。”戚弦衣道,“只是要你着人准备。”

    “孤也说过,此是孤可以自己解决。”怀鸿朗还是坚持自己之前的想法,“不需要你插手。”

    “……”戚弦衣并未理会对方的话,而是径直交代了要准备的东西,“十日后,便是预言之日。届时你叫人在离王城一百里处的京郊设祭台,再叫人将一应器物备好,一切就绪后,所有人离开那处,只要那日一过,便不会再有什么事。”

    听她安排得详细,显然已下了决心,怀鸿朗沉默片刻,问道:“那之后呢?你会如何?”

    “不过费些灵力罢了。”她回答的简洁,显然不欲在此事上多言。

    最终,怀鸿朗还是听了对方的话,决定十日后照她说的办。

    当一切谈妥后,他想同对方多说几句,却听得对方再次开口。

    “还有一事,关于祁温瑜的。”

    “他的事你不必开口。”怀鸿朗声音再次沉了下来,“也不用担心孤会对他做什么。”

    那天夜里,神女亲自将人带走,他虽生怒,可后来也未叫人去将那贱籍捉回。

    横竖眼下对方入了神女的眼,他何必这时去做那些引得神女不快?

    待何事神女对那贱籍没了兴趣,他再慢慢处置也不迟。

    毕竟……对方就只是一个低微的贱籍罢了。

    见对方拒绝的迅速,戚弦衣略转头,直视对方的双目。

    “待他从神殿中回来后,我希望你能替他脱籍。”

    原本以为她会再维护那贱籍的怀鸿朗,听得这话,先是一怔,随后道:“他……离开神殿?”

    .

    祁温瑜在神殿内等了许久,久到整个天色都已经沉了下来。

    神殿建于背光处,落日的余晖照不进来,唯有神殿外的地方能见到夕阳,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那暖黄却又带点血色的残阳,也缓缓沉下去,最终,一点温度也不剩。

    神殿终于,变得一片黑暗起来。

    在神殿这两个月里,祁温瑜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黑暗。

    他的手在直足榻上摸索片刻。

    寂静的神殿内响起细微的响动,半晌后,原本漆黑一片的殿内,暖色的烛光燃起。

    神殿实在过大,便是点了烛火,也只能照见这一块地方,其余的地方,仍旧是黑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