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笑了,面上的情绪喜怒难辨,缓缓说道:相与,朕常告诫你,男儿缺什么都不能缺少一股傲气,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但现在看来,你的这股傲气是过头了。你的父皇是老了,而你一直顺风顺水。你以为你想要她她就是你的了?朕众多儿子里,偏偏朕只可以依靠你?

    我双手握紧,蓦地生起一股勇气,抬首说:请您别责怪他。

    我一出声,父皇把威严又冷肃的目光转移到我这边。

    我竭力坚定地和他对视。请您成全我们吧。这句话打死我也说不出口,我没有求过他任何事。

    对视片刻,父皇又露出笑容,从书桌后走过来,走到白相与面前,拍拍他肩膀,似叹地道:真不愧是朕的好儿子,朕的一生之憾,你倒有那个本事做到了。

    白相与脊背中直挺挺地跪着。

    我忽然觉得白相与有点孩子气,是一个年轻的儿子对抗年长的父亲时,不经意间露出的孩子气。这确实稀奇。

    父皇俯视白相与年轻不驯的脸,道:你对朕也有怨言?

    白相与冷淡回:从未有过。

    父皇俯下身体,摸摸白相与的头,说:等朕不在后,你就不用跪任何人了。

    白相与道:儿臣祝愿父皇健康长寿。

    父皇微笑:你有这份孝心,很好。

    白相与说:这不仅是儿臣的心愿,亦是儿臣母后的心愿。

    父皇收回手,淡漠说:舒妃比朕想象中聪明多了,也许她是这后宫之中最聪明的女人。

    白相与说道:如果您肯多关心关心她就会发现,母后她再聪明,终究也只是个平常的女人。

    父皇不语,转身回到书桌后,德公公已把掷落地下的折子一一捡回桌上。

    父皇说:朕要你们来,有件事告诉你们。漠北古城那边的异族联合部落派遣使臣要来云锦城求和。为了表示他们求和的诚意,他们带来了萧冷的骨灰。

    我抬头看向父皇,父皇则望着窗外有些阴霾的天气,喃喃轻语:一转眼都过去二十年了

    良久,父皇的思绪才收回来,接着说:云锦城大丧一个月。

    白相与说:什么时候?

    父皇说:后天。

    白相与说:来求和的使者是谁?

    父皇说:忽可图。

    当年在鬼兽谷设下埋伏,杀了萧冷的人。

    白相与蹙眉:怕是有异。

    父皇显得漫不经心,笑笑:无关紧要,主动送上门来,白白省了力气。

    白相与和父皇对望半响,父皇挥挥手:你先回去吧,白冷留下。

    白相与却仍跪地上不动。

    我正自出神之际,就听见父皇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这些日子天天在宝鸣山上朝夕相对还不够?难道你们一刻也分不开了?

    我脸顿时一红,又深深垂下头去。

    白相与起身走了。

    父皇对外唤道:德子,备马车,去柳雾原。

    考验就这样结束了?做梦似的。

    云锦城外的柳雾原,终年有人看守,除了父皇和我,没有圣谕,闲人不得入内。

    我很少来这里,记得七岁那年娘下葬这里,只有父皇和我来送她。那是个萧索凄凉的秋日,枯黄的柳叶纷飞,从清晨到落日,父皇牵着我的手,立在坟前,不言不语,只是凝视墓碑。

    我的脚站到痛站到麻木,他牵着我的手从温热到冰凉,因为他一直没有说话,所以我也没有说话。

    至那日以后,他再也没有牵过我的手。

    我想我永远不能活得那么快乐,因为有些生命中缺失的东西,岁月并不会给予我补偿。爱是难以启齿的软弱,恨和怨倒可以让人活得更坚强一些。

    日月如梭,过了十几年,柳雾原似乎没有发生一点变化。随四季变化的柳树总是呈现不同的美态,让人看不够。这里除了柳树,还是婀娜多姿的柳树。

    我和父皇站在山坡上,坡下的河流被夕阳照映得波光粼粼,五光十色。

    父皇淡淡道:朕与九梦华通过书信,他说你剑法学有所成,可以为萧冷报仇了。等人来到云锦城,你见机行事吧。

    我说:不是来求和的吗?

    父皇淡淡说:什么和不和,漠北异族是插在我离国心中的一根刺。现在到时候拔了。

    我说:是。

    父皇说:小心点。

    我说:嗯。

    父皇跟我相处时总是不看我,比如现在,他在看不远处娘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