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伸出一双手作势要将少女拉下岸,枯枝般的手指还未触碰到她的衣角,那女孩的身形便突兀地往后缩了几丈远。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齐木楠雄将枝夕拉到自己身后,镜片后的双眸冷静而警惕地看着老人。

    “楠雄君?!”

    枝夕从方才的那一阵风中回过神,闻言错愕地转过头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怎么你会在这?难道你也”

    【怎么可能。】他打断她,【我是来接你回去的。】“——诶?!”

    三途河边阴风猎猎,曼珠沙华的香气渐浓,迷得许多孤魂野鬼失去方向,头一栽落入河流里,被无数只手抓住拽了下去,再也浮不上来。

    那场面令人心悸。

    摆渡人抓紧了手中船桨,“你还是抹生魂”他看着那红发少年,声音浑浊:“你,不该来这里。”

    枝夕终于找到了时机,她扯住少年的衣摆,极为不安:“这里到底是哪?为什么他一定要我渡河?”

    【你刚刚过来的那条路,是黄泉比良坂,人死之后的必经之路。】齐木楠雄看向她,【眼前的这条河,是三途河。如果你渡河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他面无表情地说完,毫不意外地在她脸上看到不敢置信的神情:“可、可是!这里是人死后灵魂来的地方,我怎么会”

    【啊,那当然是因为,】生魂在这种阴气过重的地方待久了不好,他转过身牵着少女往来时方向走去,将身后摆渡人气急败坏的吼声置之不理,【——你已经有灵魂了啊,枝夕。】这是他第一次喊她名字。

    枝夕愣愣地看着他。

    【换句话说,你已经成为一名真正的人类了。】齐木楠雄注意到少女的神色不对劲,于是停了下来,侧过头看向她。

    在少女第一次在梦中意识脱离身体、去往另一个世界时起,齐木楠雄便已经有了这样的猜测。

    可直到她死去,他才可以完全确定。

    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该说是她运气好还是说,这是一个奇迹?

    一次次地对抗、一次次的死里逃生,她一个人扛下了那些恶意,如此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却在那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而失去了性命。

    齐木楠雄看着她,少女的双眼睁得大大的,里面仿佛蓄满了一整个冬天的雨水。

    然后,夺眶而出。

    “怎么办,”她挣开他的手蹲了下去,大片大片的水泽浸湿衣袖,“怎么办啊”

    齐木楠雄轻轻叹了口气。

    他学着她的模样,也蹲了下去,右手伸出却不知该作何动作,最后只是用手背擦了擦少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张脸。

    【哭什么,不应该感到开心吗?——成为人类,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吧?换句话说,你可是成功做到了啊。】“是可、可我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

    【谁说来不及。】

    哭声戛然而止,枝夕感觉喉咙被噎住,只呆呆地抬起头看向少年,睫毛上还沾着水珠。

    【你想回去吗?】

    他问她。

    枝夕点点头,顿了顿,又摇摇头。

    “我想回到最初的地方。”

    当那辆汽车失控、即将撞上那名小女孩时,少女脑海中唯一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我要保护她。

    就像在那个“梦”里,看到他保护了另一个孩子一样。

    就像她最开始所在的那个世界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优秀耀眼又性格迥异的男生和女生,即使每人的脾气不一样,爱好习惯也有所不同——但在面对那样的情况时,枝夕可以毫不犹豫地肯定,他们一定会做出同样的举动。

    哪怕重来一次,她依然会在千钧一发之际冲上前去,将那个孩子从车轮下护住。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样的举动枝夕想,应该,都是来源于那个世界对她的映射吧。

    虽然后来她离开了那里,也在这之后遇到了许许多多同样耀眼惊艳的人,但果然,只有在死一次之后才会意识到,自己最不舍得的,是什么。

    齐木楠雄静静地看着她。

    会听到这样的话,他一点儿也不意外,不如说在来这里之前,齐木就已经做好了会得到这个回答的准备。

    可,

    【如果我不愿意呢。】

    枝夕一愣,“什么?”

    【我说,如果我不愿意,让你离开我的世界,回到那里呢。】“”

    她定定地看着他。

    齐木楠雄长得很好看——虽然平日里他为了让自己不起眼,总是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只要盯着他镜片后的那张脸看上片刻,就能轻松得出这个结论。少年的五官轮廓干脆利落,因着平日里罕有表情变化,便显得神情有些冷漠。

    但枝夕从很久之前就有这样的感觉:齐木楠雄是一个有些分裂的存在。他的灵魂好像被分成了两部分,一半是表面上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初识时总会不自觉地感到生疏;另一半,却又很有几分柔软的意思在——不管是他在尝到咖啡果冻时,还是他一边想着麻烦一边又出手时。

    但现在,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的齐木楠雄,却让枝夕感到有些陌生了。

    良久,她舔舔嘴唇,字斟句酌道:“楠雄君这样的人,要成为这个世界的神明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或者说,楠雄君本来就是神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