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刚刚打电话过来,说他要见我最后一面。”

    普通病房内。

    秒针无声地划过一圈后,分针也随之轻轻一动。

    他躺在床上,淡漠的眼从钟面离开,看向了与自己身体相连的好几条管子。

    实际上,他已经看不清了,应该是大脑的淤血压迫到了视觉神经,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总之从前一段时间开始,视线就逐渐模糊。

    他没和任何人说,也没人会听他说。

    那天晚上,直到抬起她的下巴,他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了女人的脸——令他感到惊讶的是,那果然是与记忆中的少女全然不同的一张脸,可只要看到那双眼睛,就会莫名地笃定,内里还是那个人。

    荼毘直到那天的探视时间——他将此理解为探视——结束,看着警员进到病房里来将她接出去,也没有等来女人的答案。

    算了,后来他躺在病床上想。

    其实那也不重要。

    因为他意识到,这个问题,无论对方怎么回答,似乎都不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

    门锁那仿佛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是幻觉吗?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听觉也日渐削弱的呢。

    [现在的我,一定很难看吧。]

    肌肉日渐萎缩,皮肤也渐趋松弛。

    是会让她嫌恶的模样吗。

    视界中有什么东西慢慢靠近,直到停在床边,他才意识到那是一个人。

    “荼毘,”

    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我来看你了。”

    是她啊。

    [对,我的确在不久之前说过,要见她。]

    [记性也变差了啊。]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燥得能冒烟,可却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伸出手将他一点点扶了起来,又递了杯温水到他唇边,小口小口让他喝了下去。

    真是久违的温柔啊。

    现在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真的是她吗?

    一时间,那些已经斑驳发黄的记忆又一点点清明起来,他突然想到了那一个月,想到了许许多多个她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夜晚。

    “你这七年来,过得怎么样呢。”

    也许是因为那杯温水,也许是因为喂他喝水的人,荼毘感到自己早已接近失去知觉的身体又一点点滋生出了几分力气,能让他开口说一句完整的话。

    握着水杯的那只手顿了顿,女人将玻璃杯放到了一边,“没有七年。”

    “荼毘,我在死了之后回到这个世界,这中间的时间对我来说只有三四个月,没有七年。”

    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的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他愣住。

    半晌,一声轻叹。

    “那还真是不公平啊。”

    男人的语气原本和缓如老友之间的寒暄,却在这一刻,隐隐带上了一分“怨恨”的味道。

    他微微侧过头,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她的面容,却都是徒劳,最终只得妥协般闭了闭眼,“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没有什么打算,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仅仅只是一句话。

    轻而易举地击溃了男人平静的表象。

    荼毘突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仿佛见到了完全不合常理的事物。

    ——凭什么?

    他很想这么问。

    七年前的那一天,在从她的幻境中挣脱出来后,他只觉得世界都崩塌了。这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完全脱离了社会,把自己全然包裹起来,像一只与世隔绝的茧。

    他把与她有关的所有东西全都烧成了灰,在做这件事时连自己都为这份果决感到不可思议。

    ——却在即将把那捧灰冲入下水道的那一刻,疯了一样地一连后退好几步,跌倒在地,又跌跌撞撞地爬起,把那些散落在地面的灰都用手拢在一起,用一张布匹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

    何其狼狈。

    最严重的时候,是整日整夜地无法入眠。

    后来他“幡然醒悟”,意识到这样的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的自己,在小了他好几岁的女孩身上吃了亏之后实在不该是这样的反应——他理应报复,理应让她知道欺骗了大人该付出怎样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