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温自己掰了一块饼大口嚼着,干面饼太噎了,她起身去找水喝。

    玉香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人还没开口,热泪已经滚滚流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她心里一直被巨大的恐惧和不安裹挟着,这会儿才哭了出来,

    她留着泪,小声地央求玉温,“阿温,你不要和舅舅闹了,明天回去,去警察局把舅舅保出来,回家给他认个错好不好?”

    玉温喝水咽下嘴里的干饼子,顺势坐到了床边,

    她仰起头看玉香,阿妈保养得体的脸上泪痕交错,鬓边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她的模样有些狼狈,也有点憔悴,人好像一夕之间老了好几岁。

    “阿妈。”玉香郑重地唤她,“我们回不去了,舅舅自己犯法,不是我说保就能保的,舅妈她们也不会再接纳我们,你要知道,我们现在只能自食其力。”

    “自食其力?”玉香一脸的迷茫,一时间像小孩子迷了路,无着无落的。

    玉香保养得好,人到中年依旧风韵犹存,性格也很单纯,这一切都得归功于玉香的命好。

    玉香娘家是榕林当地的富商,作为家里的小女儿,她从小便是养尊处优长大。

    六几年那一场动荡,娘家遭难,可玉香却在这时候遇到了玉温的爸爸。

    他是中央调动到榕林的革委会主席,对年轻漂亮的玉香一见钟情,动用全部权利护住她,并为了她甘愿一辈子待在榕林。

    玉香这一辈子活到现在,衣食无忧,总有人替她遮风挡雨负重前行,这也成就了她善良单纯的性格。

    丈夫死后,玉香转而又把哥哥岩应当成了自己的倚靠。

    可现在女儿玉温坚决要出走,玉香的天都要塌了,她的人生字典里根本就没有“自食其力”四个字啊。

    在玉香看来,女人要是没有男人倚靠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回想玉温当年被岩应掐死后,岩应的酒瞬间被吓醒了。

    索性他尚未得逞,玉温除了上衣的衣襟破碎,身体里并没有留下什么罪证。

    玉温的死本就扑朔迷离,再加上舅妈做伪证,说岩应当晚醉酒,一整晚都在屋里睡觉,哪儿也没去。

    而表弟岩罕瘦得跟只小鸡仔似的,单薄得一阵风都吹得倒,要真打起架来不一定是玉温的对手。

    况且他也偷喝了酒,一整夜都在房间里没出去过。

    案件成了一桩悬案。

    岩应怕夜长梦多,以舅舅的身份做主,早早把玉温下葬了事。

    家人不再追究,警察也不过走个过场就结案了。听起来很草率,可现实常常是这样。

    玉香一生没有遇到过波澜坎坷,女儿突然暴毙,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跟着去死。

    最后虽然被救下来了,人也彻底废了。

    1995年,45岁的玉香遇到了一个“律师”,对方骗她说一定可以还玉温一个公道。

    结果不难预料,玉香被骗财骗色,人像没了根的花朵,很快枯萎下去。

    她拖着泱泱病体,苟活于这个世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一生,1990年是一条清晰无比的分界线。

    前半生鲜衣怒马,要风得风。

    后半生家破人离,寒蝉凄切。

    玉温微微仰着头,怜悯地看着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亲人,她的心情也是复杂的。

    一方面,她毫不怀疑,阿妈是深爱着她的人,甚至可以为了她去死。

    另一方面,她觉得自己不是有个妈,而是养了个女儿,在这种时候更是负担一件。

    岩应有一句话说得难听,却是事实。

    现在的玉香和玉温就是两个寄生虫。

    “阿妈。”玉温又唤她一声,“阿妈,汉族有句话叫做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我们以后只能靠自己了。”

    “那要是自己也靠不住呢?”

    “自己永远不会靠不住的,刚开始会有点苦,但你要相信我,阿妈,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见玉香怔怔的,玉温轻轻抚着她冰凉的胳膊,劝到,“阿妈,你赶紧吃东西,吃完我们去大众浴池好好洗个澡,早早的睡下,养足了精神明天还要赶路。”

    玉香不说话了,低下头开始吃那块面饼,咬下外面的一大口干面团以后,她惊异地发现里面居然还有糖芯,红糖很香,甜甜的。

    “玉温你看,这个丑大饼,里面居然是甜的!”

    玉温没绷住,噗呲一声笑了,果然是跟个小孩子似的,这个时候了,不问明天去哪里,以后怎么办,反而关注的是饼子里的糖芯。

    晚上睡觉的时候,玉香小声说,“阿温,这个被子有点臭。”

    旅馆的被面是洗过的,可被芯已经浸润了各种人的汗水,发酵时间长了,闻起来确实一股酸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