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苍白如纸,偏偏一身傲骨不肯低头,许悠悠很担心。

    “你恨我,是么?”陆息沉默许久,见他未有悔改的念头,简单直白地指出。

    许悠悠闻言一惊,这进展她已经弄不明白迷糊了。她看着陆息,喃喃道:“师父?”

    “悠悠,你先出去,为师有话要对你师兄讲。”陆息道。

    许悠悠迟疑着,“可是……您答应过我的……”

    陆息笑叹一声,对她道:“你先出去在门口等我们,师父保证让你师兄完好无损地回去,如何?”

    “师父说得话,可不能骗人。”许悠悠三步一回头,“那我出去等你们。”

    她出去后将门带上,里面很安静。她附耳在门窗边倾听里面的动静,很遗憾,她什么也听不见。似乎是开了什么禁制,于是她只能坐在门槛上静静地等待着消息,最好是好消息。

    “你怨我让你去取森龙的妖丹,你怨我在众人面前罚你,是也不是?”陆息道。

    “弟子不敢。”

    “是不敢,不是没有,为师说得不错吧。”陆息沉吟道:“你在苍谷,感受到万山界了么?那里,曾是我们的家,山林水秀,四季如春,而今却山木凋零,遭冰雪覆盖。作为万山界的后裔,你有责任为它的复兴而奋斗,也有义务为那些枉死的先灵报仇。消沉四年,也该到头了。我们万山界的男儿可不是这般颓丧模样,你的仇,你的恨,所以让你痛苦的东西,你要记住,它的根源在于万山界的覆灭。倘若有一天,万山界重新活过来,彼时你才有资格放手现在这一切,明白么?”

    见裴栖寒抿唇不语,他继续道:“怎么,你觉得为师说得不对?”

    “师父自然有理。”裴栖寒毫无波澜地应下一句。

    “你只是嘴上说说,其实心理并没有把师父的话放在心上。”陆息转头问他,“在离万山界最近苍谷里起天罚,师父还以为你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你何故在过去的旧事里沉湎不前?”

    提及旧事,裴栖寒终于仰头看他,那像块冰石坚硬牢不可破的情绪终于有了些许起伏,他一字一句顿道:“多谢师父教诲。”

    陆息笑了,“你还怨我没能让你杀了邵云程,可是如此?我阻止你,是因为师父那是需要他,比需要你更需要他,你该这么这是什么原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万山界的复兴,除了承受,你别无选择。”

    见他油盐不进,陆息斥道:“你与其在这点小事上浪费光阴,不如多花点时间好好想想我们该怎么复仇。为师,邵云程乃至整个铜临山都不该是你怨愤的对象,只有七善门才是。你应该把自己的这些恨,这些怨全都算在他们头上,若不是裴凌柏作孽,我们何至于有今天?你娘如何惨死,你如何受他折磨,为师又是如何费尽千辛万苦将你救出的,难不成这些你也全然忘了?”

    “师父责问再三,弟子不敢忘。”裴栖寒咬牙应声道。

    “既然还记得你身上的仇恨,那就应该拿起剑而不是跪在这里。”说着,陆息将他搀起,语重心长道:“你的命自出生起就注定和万山界的荣辱复兴绑在一起,命这种东西是逃不掉的,不想做万山界的千古罪人,亦或者还想有天罚结束的那一天,你便回去后好好休息,别再让为师失望。”

    “是。”裴栖寒眸中失了神采,他强忍下心中的激荡,拿起身旁的惊鲵剑将那双早已麻木的双腿支起。长发落在颈侧,那双黑眸中升起的温度化为虚无,重覆上冰冷。

    从来都如此,他早该习惯。

    陆息让他回去他便回去,千古罪人这一词压在他身上,他宛如被人扼住咽喉。

    “等等,这是这次妖猎的妖丹,你拿回去好生利用,身上的伤想来要不了多长时日便能痊愈。”

    陆息的话不容置疑,裴栖寒伸手缓缓接过,两人的对话终于是告一段落。

    “师兄!”见裴栖寒从里间出来,许悠悠眼睛一亮,她总算是送了口气,不等她同裴栖寒说句话,祠堂里陆息又在喊她。

    匆匆一眼,她来不及细看,也没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丝毫的不对劲。

    “师父找我,是还有什么事么?”许悠悠跨步进门道。

    “师父让你师兄先走,还有些话,师父要单独交代你。”

    “什么事?”她问。

    只见陆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而后交到她手上。

    许悠悠仔细端详着瓶身,好奇道:“师父,这是做什么的?”

    “这是促进伤愈合的药。你师兄身上的鞭伤,自受训起还未上过药。这瓶药给你,你找机会为他涂上。”陆息吩咐道。

    这个消息,落在许悠悠耳中瞬间炸了。他身上受着五十六道诫鞭不闻不问,他居然还在着祠堂里一声不吭地跪了三天!

    许悠悠将那药收好,面对陆息的时候她嘴里还有些得理不饶人,“师父,你对师兄也太狠心了。怎么连上药的时间都不给他,就让人跪在这?”

    “你倒是胳膊肘一心往外拐。”陆息像是在回忆往事,故而对她说起的话分外惆怅,“你师兄他就是这样的性子,脾气比驴倔,性子比冰冷。他翅膀硬了,师父管不住他,现在就只能靠我的悠悠来管管他。”

    “管”这个字可是个重任,见陆息要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许悠悠再三推卸道:“师父,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哪里能管得住师兄?”

    别说管了,裴栖寒现在对她的态度都尚不明了呢,两人能走到现在,全靠她一张小嘴在裴栖寒耳边不断地叭叭叭。想来若是有一日她说累了,追不上他的步伐了,那两人的关系便会永远止步。

    陆息对此不以为然,他笑呵呵道:“你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除了你,这世上还哪有人能担此大任?”

    他这样一说,许悠悠觉得自己更为紧张,就像上学时班主任给你定了个给出艰难的目标一样,她感到惴惴不安。

    两人说了好大一会话,期间许悠悠问了陆息关于裴栖寒的旧事,比如四年前的妖猎,比如他的身世是这么样的,比如他身上有的疾病……这些她问得都很巧妙,既隐晦又能让人一听就知道她说得是什么。

    奈何陆息这个老狐狸比她更为灵活狡猾,他专门挑拣了些不重要的问题答她,她想知道的事情他没一个答在了点子上。反而一个劲地交代她,要对裴栖寒好,要包容他,因为他是你师兄。

    诸如此类云云,没什么新意,许悠悠来着三四个月,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陈情书已经拟好,邵云程与郭焦来风陵堂欲将这份签有百人姓名的状纸呈给陆息,他眼尖恰好瞧见裴栖寒从里出来。而此刻,郭焦正埋头看着状纸,不时还在向他发问。

    明明刑期没到,他怎么先从风陵堂的宗祠里出来了?邵云程觉得奇怪,以往陆息绝对是个赏罚异常分明的人,违背原则提前结束刑法的事情更是从未有过,而现下这种事情却实实在在的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其中的缘由,他心中慢慢有了考量。

    许悠悠,一定是她。

    陆息只对她一个人宠溺网开一面,若是她去求他,那结果……他眼前的可不就是结果么。

    邵云程心不在焉地回着郭焦的话,心猿意马中,他还看见了挂在裴栖寒腰间的锦囊。

    他眼眸微眯起,神色不定。

    他的妖丹,他冠以荣誉的妖丹,陆息竟是将他又给了裴栖寒。虽是意料之中,但他依旧感到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