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栖寒将方盒子打开,里面亮晶晶地七彩糖块吸引住他的眼球,只听他用异常稚嫩的声音问陆息道:“这是什么?”

    “糖,”陆息解释说,“像你这般年纪的小孩子都爱吃。”

    许悠悠本以为裴栖寒会正色地说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诸如此类的话,可是裴栖寒并没有反驳陆息,而是拿起一块糖放入了嘴里,“甜的。”

    陆息半蹲下,分外爱惜地看着他,“喜欢么?”

    裴栖寒轻微颔首。

    “喜欢就好。”

    窗外飘着雪,许悠悠头一次感觉朔雪居居然还有这么温馨的时候,原来她家师兄还喜欢吃甜食啊,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陆息走后,裴栖寒将这一盒方糖放在自己的枕下,晚间月淡星疏,他枕卧在榻,侧身盯着这小盒子看了很久,似乎是想吃糖。

    可最终他瞧了半夜也没有吃,他只是将盒子打开,让糖香四溢,他轻动着鼻尖嗅着这不同于冷风冰雪的气味,然后将盒子关上。

    吃一颗少一颗,许是有些来之不易,他对这糖分外珍视,一直都舍不得吃。很难想象,他这一舍不得,竟然就将这糖放了十年。

    许悠悠终于明白自己将这盒糖扔掉的时候,裴栖寒为什么会是那样一副表情了。只是那个时候裴栖寒什么都不肯说,所以她也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想起来,她心中多少都有些愧疚。

    原来这是他分外珍视的东西。

    又几日过去,他在朔雪居的生活枯燥不已,每日除开练剑之外再没别的娱乐,只能是盯着那一朵小黄花发呆。她经历过铜临山的严寒,更是知道若是弱小的生命有多难熬过这里的冬天,果不其然,他每日用灵泉喂养的小黄花没能挺过严冬,枯颓着茎叶死去了。

    那晚月色如华,裴栖寒入眠没有关窗的习惯,冷气呼啦啦地往室内灌,他沉静地、固执地、未露情绪地望天上的一轮圆月,几度闭眼然后又兀自惊醒,最后是放了一颗糖入口中才罢。

    许悠悠心里有些难过,她看得出来那朵花对于裴栖寒意味着什么——一个聊以慰藉的伙伴。

    他唯一的慰藉没了,除满山雪外,便只剩忽隐忽现,时弯时现的明月。

    夜间枕臂望月,他只是看着并不说话,偶尔会在月色移动月关洒在他身上的时候嘴角勾勒出一抹微笑。

    许悠悠看着竟然鼻子有些酸,或许这个年纪的裴栖寒身旁多一个玩伴哪怕是一个能够说话的人也好。

    许悠悠慢慢走近,她的身体依旧是虚空的,碰不到任何能够触碰的东西。

    她想告诉他,我以后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许悠悠靠在裴栖寒的塌边,问司玉道:“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的身体触碰到这个世界里的东西么?”

    尽管不能触碰,但是许悠悠希望他能够看得见她,知道永远有一个人会在你的身边。

    “抱歉,悠悠,司玉也不知道。”

    许悠悠叹了口气,人生憾事不可避免。那边只能等到出去之后……出去之后她一定会给裴栖寒买很多的糖。

    “你想要的,都会有的。”许悠悠安慰道。

    言犹在耳,她忽然感觉身边物换形移,转眼便躺在床上的裴栖寒已有着少年人的身量,稚气褪去大半,还有些许藏在未完全长开眉眼里,他如今莫约是十四五岁的样子。

    枕边依旧是放这那一盒方糖,只是他睡前不会再将这盒方糖打开像小孩子一样幼稚地闻甜味了,而是只粗略地看一眼后便闭眼入睡。

    他睡觉的时候窗子依旧开着,这几年来夜夜瞧着月色入眠,他竟也没有觉得厌烦。

    这个年纪的裴栖寒比幼时脸上更加的冷漠,几近和铜临山的风雪融为一体。

    许悠悠想起在秘境的时候裴栖寒给她讲过的故事,关于妖丹,关于他的流言蜚语,这个时候估计就要出来了吧。

    她心中不知作何滋味,她尝试着再次去触碰裴栖寒的衣袖,依然是横穿过去。心不觉得有些凉,不仅仅是难过和难受,很多感情糅合在一起,复杂极了,形成了一种很是微妙的感情。

    原来,裴栖寒内心深处还是没能接受她。

    这样想着,许悠悠便觉的自己先前的行为确实是任性,或许他根本就不喜欢,只是碍于情面没有言说。

    她忽然感到一阵颓丧,她能够将裴栖寒带出去,能够在这个世界找到他的化身吗?

    她在这个记忆里,好似被裴栖寒当头泼了一桶冷水,以往热切的心沸腾的血都恍若凝滞着,她必须得重新审视自己和裴栖寒的关系。

    许悠悠在裴栖寒的记忆中穿梭,忽的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容——邵云程。

    在铜临山的那次比试中,邵云程与裴栖寒二人互为劲敌,她知道裴栖寒是有多想杀了邵云程。

    她不知缘由,如今在这里她能够在这里看见这两人的恩怨么?

    “裴师兄?”一次东荣殿集会之后,作为刚入门派不久的小弟子邵云程叫住远去的裴栖寒,他面带着微笑,友好又谦卑地向裴栖寒示好。

    邵云程刚入铜临山,裴栖寒的大名自然是如雷贯耳,他是陆息捧在手心里的继承人,更是陆息心中最为重视的后生弟子。

    秋猎在即,门派里面的人都抓紧了练习,以免自己会在秋猎中丧生。

    两人没见过几次面,或者是一直都是邵云程单方面的认识裴栖寒,在后山上邵云程见过裴栖寒练过几次剑,裴栖寒的剑势行云流水,如白虹贯日,非他一朝一夕可以比拟。

    裴栖寒从来都在铜临山独来独往,身边几乎是没有什么朋友。

    一来是因为他的高冷范,二来是他的实力确实是很强劲,三来是作为在这铜临山里最为与众不同的一位,巴结他难免会落人口实,在这的弟子大多年纪都在十二岁至二十多岁,将自己的脸皮看得很重,忍受不了非议,所以只能远离这个非议本身。

    邵云程是铜临山的这些人中唯一一个来讨好孜孜不倦跟在他身后的人。

    起初裴栖寒也总不愿意搭理他,只是后来的他慢慢地被邵云程打动,或许是谈不上打动,在裴栖寒每一个扮着月色入眠的夜里,孤寂始终是令人难以入眠,他的这十五岁的生涯中,或许是缺失了朋友这个角色。

    许悠悠看着这两人一起练剑,一起讨论心法,一起分享心得,确实是好朋友的模样。

    许悠悠觉得心中很是不安,他们后来决裂,她已经能隐隐地猜到一些。

    想起裴栖寒的腿疾,她在这里,在他十岁至十五岁的生涯里,并没有看见裴栖寒在雨天犯过腿疾,也就是说他的腿疾是后天得来的,更具体的说是这个后面得来的。

    他那么讨厌恨人的欺骗,会是因为邵云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