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万山界的覆灭所以他自出生起身上就带着诅咒,这是天神对他的惩罚。”

    许悠悠摇摇头,不敢苟同,“那个时候他只是一个胎儿而已,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做,就算是要惩罚,那也不能算在他的头上,为什么呀,这不公平?”

    “你觉得不对是吗,你觉得这是飞来横祸是么,可对于我们万山界的人来说,这何尝不是折磨,是飞来横祸?”陆息反问。

    她闭眼,豆大的泪滴缓缓滚落,她问了陆息一个分外残忍的问题,“既然你们觉得他有罪,为什么不在他还是胎儿的时候就了结他的性命?”

    “昔年裴凌柏也是天纵奇才,因他们结合而诞生出的麒儿注定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我已下定决心要复仇,他自然是我不可缺少的工具。攸攸你或许会觉得师父冷血了些,但我作为他的舅舅已是对他仁至义尽,你可能无法想象,他的父亲比我更加严苛。我当年将他从裴凌柏手中救出,教导几年后我却发现他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许悠悠问。

    “感知。”

    陆息道:“对于一切感情的感知力,天神降下惩戒的同时也收走了他的情感,他天生少情,责罚能受得却是少了一点固执的恨,我告诉他恨,告诉他复仇,但是他的复仇的心思总是不尽如人意。”

    “他不是一个拥有健全情感的人。”陆息给出结论,“所以,我必须激起他心中的感情,尤其是恨意,他是我复仇之路上的一员大将,这么好用的棋子我不能放之不用。”

    “所以邵云程所做的一切都是你安排的?”许悠悠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陆息否认:“不,是邵云程的出现帮助了我。”

    “邵云程虽然他天资不如栖寒,但在某些方面,他确实是要比裴栖寒出色的多。我甚至不止一次在想,若是当年家妹孕育的孩子,有裴栖寒的天资,以及邵云程的性情,这些年我会不会轻松得多。”

    陆息他是个彻头彻尾被仇恨双眼的疯子。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许悠悠问。

    陆息看着许悠悠手上的玲珑镯,“因为看见你,我很高兴,看见他对你有情我更高兴。虽然我的使命是困住这里的人,但你们不一样,复仇之业还需继续,他不能够被困在这里,你能带他出去。”

    “你的愿望不会实现的,等从往生魇中出去我会带着他离开铜临。”她平复着自己的心境,放话。

    陆息倒是不怎么在意,“裴栖寒的命数永远和万山界联系在一起,他出不去的。”

    “我一会会带着他出去。”许悠悠重复着,坚决道。

    陆息笑出了声,说:“就是因为有你在,所以他才更出不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许悠悠问。

    陆息笑一声,不容拒绝地走到许悠悠身前,如同慈父一般摸着她的发顶,道:“因为攸攸是师父最出色的弟子。”

    “看,你师兄他已经学会恨了,不是么?”陆息指向镜中的裴栖寒。

    裴栖寒的两条腿已被独角犀踩折,许悠悠第一次看见他流泪,死咬着唇不愿松开,维系着他仅剩的被人踩入地底的尊严和傲骨,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也不肯再叫人瞧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邵云程得偿所愿地毁了他的腿,如今大发起慈悲来,问他:“裴栖寒,若是你想让我帮忙,便唤我一声,我看在往日的情谊上可以考虑帮你。”

    裴栖寒不应他的话,如今双腿已残,伤重苟且,他只能靠在泥地里翻滚着身子才堪堪免于死在犀怪脚下。

    许悠悠仿佛心脏被人攥在手里□□,她承认自己懦弱,她实在是没有那个勇气再去看他,寒心酸鼻,才止住的泪转瞬又从眼眶里溢出。

    “这就是你说的恨?你轻贱他,毁他,他若真有一天要寻仇,他第一个杀得就是你。”她道。

    “你说的没错,”陆息承认许悠悠的话,“但只要他会恨,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在乎,更别说如今我自有依仗。”

    “你看,他会学了恨,出手狠辣功力也跟着上一个阶层,他这不是要打败犀怪了么?”

    许悠悠提醒他:“可是你失败了。”

    在这接下来的四年中裴栖寒并没有按照陆息所希望的那般成为一个内心被填满的复仇机器,他的修为停滞不前,越发无视他的话,更是没有服用过陆息给他的妖丹。

    “失败一次而已,”陆息看得开,他看着她笑道,“攸攸,师父就快成功了。”

    镜中,绝境下,裴栖寒聚以全身灵力汇至双腿,强撑着站起,他以手抚剑刃,惊鲵饮主人之血,通体冰蓝的剑身上露出血色暗纹,攻击性越发得强,爆发只在两三招之间,他以自身血肉引阵,天色大变,风起云涌,从旁观望的邵云程一下就变了脸色,他从未见过如此绝诀肃杀的阵法。

    朔风自惊鲵始向四周席卷,邵云程仅仅只是触碰到阵法的边缘,便觉得呼吸困难,他这血阵竟有如此威力!

    独角犀怪受致命一击,已瘫趴在地奄奄一息,裴栖寒斜眼侧视,邵云程心猛跳,若他这时还能留有余力,他必死无疑。

    裴栖寒提着惊鲵剑走向他,一步一步,脚印颇深,只是这时上天再没能怜悯他,他的灵力已耗尽,失力半跪在地,脸色灰败若死,唯有那双眼泪还含着鲜活的恨意。

    知道他再无力站起之后,邵云程松下心房向他靠近,致谢道:“多谢师兄帮我消灭独角犀怪,你的大恩大德我会永远铭记在心。”

    他抽出剑,并没有趁着这个机会杀他,而是将人带出密林,寻了一处高崖,他御剑而上,抓着裴栖寒的衣襟,将人至于半空之中,竟可笑地向他施与慈悲,“裴师兄,生死有命,我给你一个苟活的机会,就看你有没有命苟活下去了。”

    话毕,他松手,任由裴栖寒坠落。

    他已是重伤,双腿已废,加之灵力耗尽,再从高崖上坠落,能够生还的机率已是微乎其微,更别说还能活着回铜临山。从前他接近裴栖寒,他都是一副无所谓,慈悲地施舍给予他的模样,他也许不嫉妒他的修为,但他恨他的不在乎,恨他的慈悲。

    凭什么,他不用低声下气,不用左右逢迎,不用被人踩在脚底下。早在很多年前,他那点可怜的自尊便已失去,裴栖寒也要失去才好,这样他才可以心里舒坦,不用在嫉妒他。

    邵云程收回自己的手,他翻过手掌见着满手的血污嗤笑一声,他取出帕子沾上一点,裴栖寒的血当真是高贵得很。

    做完这些,他马不停蹄地去取犀怪的妖丹,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取丹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

    裴栖寒自高崖上坠落,生死关头,惊鲵承载住他下坠的身体,而后在他落地之时剑与主人一同陷入死寂的昏迷之中。

    他在崖下昏迷了三天才睁眼,虚弱至极的身体无力支撑他的任何活动,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眸仍在转动着,他抬眼看着阴沉的天,静静地在地上躺着不动,一点声响也无,身体的机能已经到了极限,最后他连天也看倦了,缓缓地将眼阖上。四周静谧得让他恍惚置身于坟墓中 ,只有天地为棺,俗身皆化白骨。

    这一睡便又是两日。

    第五天,他在崖底等死,天罚发作,吊着一口气,从濒死到半死,记忆全无。

    第六天,第二次天罚发作,锥心刺骨,戒脉吞噬着他伤口上残留的血液,胸前被犀角刺穿的血窟窿正在快速愈合。

    第七天,他终于有了意识,他迷茫着,彷徨着,求生的本能让他采着手边一颗灵植生嚼下咽。他摇摇欲坠地站起身,双腿上的疼痛不容忽视,他割开膝上的衣料,戒脉再次密密麻麻的盘踞,游动着汹涌着令人恶寒。勉强能走,但疼且不良于行。

    第十天,他终于走出了这片山崖,瘸着腿行至一片溪边饮水,第三次天罚发作,痛不欲生,他失去意识倒入溪流中,随着水流漂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