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纠察队总不会发现吧?”刘柳小声咕哝道,坐在棉被的一角,开始拆酸梅粉。

    沈拙清仍是不放心,又拿一张报纸卷成筒状,盖住灯泡,压低声音道:“这会儿行了!开始?”

    孙干明憋不住笑,扑哧一声,赶忙被刘柳捂住了嘴。

    就这样,还没得到批准的“丛林诗社”,在细簌声中悄然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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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读诗、写诗,并不是因为它们好玩,而是因为我们是人类的一分子,而人类是充满激情的。没错,医学、法律、商业、工程,这些都是崇高的追求,足以支撑人的一生。但诗歌、美丽、浪漫、爱情,这些才是我们活着的意义。[1]

    沈拙清承认,当初看到这段话时,那个被书山题海鞭策得垂垂老矣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

    及时行乐吗?让生命超越世间尘俗吗?沈拙清想起母亲。

    二十年前,她是位京剧演员,而她的丈夫,是位乐师。

    如今她在纺织厂里日复一日绞着线团,吊嗓的时间奉献给了灶台和病床。

    她会省去早餐,饿极了就拿醋碟打一毛钱的豆浆和三毛钱的菜包,只有周末才会加餐买上一两肉。

    生活的热情?反抗的意义?这些玩意儿早在那场大火中化成灰,连轮廓都找不见了。沈拙清,是他们唯一的意义。

    在没被生存利刃打磨之前,振臂高呼热爱生活是可笑的,显然,这群挑灯夜谈的年轻人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很幸运。浑金璞玉,如切如磋,本不必太早踏入尘世。

    黑夜与灵魂共振。沈拙清念完最后一个句子,合上了手中的书。

    “人与他的生活之间的分离,就像演员与布景的分离,正是荒谬感。”[2]

    万籁俱寂中,沈拙清平静的嗓音像琴弦震颤。

    所谓自由、所谓热望,其实都抛给了鼓楼的爬山虎去消化,他只是,十分单纯地想和这群能共鸣的人分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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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该被轮到的孙干明久久凝视着昏暗的灯泡,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有人轻声催促,才缓缓接道:

    “为我的情人挽起曳地长裙,免得污泥偷偷地吻她裙角。”[3]

    一位外语系的师兄笑道:“明哥这是思春还是爱而不得啊,说得这么卑微?”

    刻意压低的笑声此起彼伏,只有薄如蝉翼的报纸随着他们的气息微微摆动。

    孙干明脸刷的一下红了,却梗着脖子回道:“什么爱而不得!哪有明哥搞不定的事儿?等着!下次带给你们看!”

    刘柳也笑了,剥了个瓜子扔进孙干明嘴里,意思是把嘴闭上。孙干明瞪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其实,我一直想搞这么个聚会。”那位师兄突然站起来,头磕到床板上,瞬间疼的龇牙咧嘴。

    好好的煽情气氛直接被周围人的哄笑给打破了。

    “欸你们——”师兄无奈摇了摇头,揉着脑袋笑道,“得,我本来看明哥背诗,有感而发,想给你们分享一下故事的。”

    “说啊说啊!”

    现成的故事没人不爱听,众人赶忙盘起腿催促着。

    “我前天啊,在体育场,看到”师兄顿了顿,狡黠地卖了个关子,“明哥买了一束花,送给一个——”

    话没说完,孙干明立刻跨过盘根错节的腿,一把捂住师兄。

    众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孙干明,不知谁打趣道:“看来,还真有明哥搞不定的事儿。”

    “笑啥!笑啥!笑啥!”孙干明急了,声音干脆全放出来,“你们可放过我吧,去涮二刘!他最近天天不在宿舍!还喜欢写酸诗!”

    没想到刘柳大大方方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是啊,我谈恋爱了。”

    ???

    饶是沈拙清,也惊诧地抬起头。这群刚刚脱离管控的十七八岁单身男生哪里肯放过,不依不饶的拉刘柳详细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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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柳费了好大劲才从三四双手中逃开,无奈说:“其实也没什么故事,我们老家在邻县,从小就一起上学。”

    “没来n市之前,我们一直都关系不错,或者说,因为我的单方面坚持,走得一直很近。”

    “但我知道,她应该也是有意的。我本来想考完跟她告白,没想到,她考上了,我复读了一年。”

    “后来我就追着她,也来了n大。幸运的是还认识了你们,这里很好。”

    刘柳三言两语就讲完了,孙干明对此表示不满,嫌弃地问:“你真的是我们系学生?”

    青梅竹马为爱跨越千山万水的故事,本来挺百转千回够写一出短剧了,竟被讲得无聊透顶。

    沈拙清被两个舍友闹得实在头疼,只好站出来解围道:“你俩可够了!一个彩虹在心,一个美人在怀,只剩我孑然一身”说罢假意吸了吸鼻子,摆出委屈的表情。

    众人笑闹作一团,不知谁又开始分享来n大前在严格控制和书山题海中悄悄萌芽的爱情。

    有人说酸,有人羡慕,还有人哼起了《九妹》。

    黑夜被隔绝在502门外,棉被堪堪坐下十余人。半夜集会叛逆感让人兴奋,小小的屋子竟有些装不下满溢的荷尔蒙。

    但,兴许是洋溢的热情有些过头,需要开门散一散。

    正当众人聊到校长的读书轶事时,门突然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