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瞬间,胸膛剧烈起伏,满头都是汗。那种脱力感被带到了现实,沈拙清依旧没能从绝望中抽离。

    意识还没恢复清醒,手却条件反射一般摸到了手机,给李方潜拨了个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再打。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沈拙清完全忘了李方潜在山区这回事,梦中的绝望和身体的痛楚,让他迫切想要找李方潜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颤抖着继续按了通话键,对方仍旧是机械而冷漠的女声。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啪地一下,手机掉在地上。

    诺基亚的质量很好,躺在水泥上,女声仍坚持不懈地报着。

    -

    沈拙清想起那群穿着雨衣的人的谩骂,无数的委屈顿时涌上来。身上的伤口提醒他,妥协没用的,一切都没用的。

    他很想问问李方潜到底怎么想的,他很想和阮琳琳对峙一回,他很想去隔壁病房看看沈聪的情况,他很想去安抚一下王霞的情绪。

    但他甚至连弯腰捡手机都疼。

    饶是如此,沈拙清仍卑劣地暗想,只要此时李方潜一句“别怕”或是“我在”,他都敢顶着压力,继续死皮赖脸维系这无谓而困苦的牵绊。

    他甚至连陪伴都不要了,卑微地只要一句承诺就好。可电话已经响起了无人接听的忙音。

    白炽灯亮的晃眼,沈拙清却觉得这屋子晦暗无光。

    沈拙清本以为王霞会崩溃。但王霞只是沉默着放下一盒饭,头也不回的走了。

    “妈——”沈拙清叫住她,不无愧疚地察言观色,却只能看到她高高肿起的右脸,“爸他,怎么样了?”

    王霞摇摇头,眼睛没什么焦点,望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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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下床见沈聪已经是三天后。

    沈拙清隔着透明窗户,看到沈聪瘦骨嶙峋的身体,连着一堆仪器,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到。

    接下来的几天,王霞都在两个病房奔走,多数时间是一言不发。沈拙清几次想和她聊聊,都被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沈拙清以为,这是王霞在目睹夫子受伤后的应激反应。

    直到沈聪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沈拙清才知道,那是王霞在默默消化所有的担心。

    机器发出平稳的声响,并不大,却像雷鸣一般在沈拙清脑海中炸开。

    沈聪双眼紧闭,两鬓斑白。躺在那里很像是睡着了。但残忍的轰鸣声却在不断提醒,这个人,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沈拙清手脚冰凉,连路都不知道该怎么走。

    他花了很久才挪动脚步,跪在床边,背上、腿上的伤口都没了痛觉,大颗大颗的眼泪滴在床单上。

    然而无论怎么摩梭,沈聪的手都热不了。沈拙清抓着他的衣服,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小年纪,这么辛苦做什么?”

    “我们,只有你了啊。”

    “替我去看看更远的地方吧。”

    “知道你回来,收摊早。”

    走马灯似的,沈聪说过的话一句句在耳边炸开。

    每放映过一个片段,沈拙清的心脏就抽痛一下。

    沈聪会把苹果削成月牙的模样端到沈拙清的书房,会在他阅卷时放古早的戏曲,会笑着三言两语化解王霞的责怪,会在面对谩骂时第一个维护沈拙清

    在沈聪颠沛流离的一生里,前半段献给了那个妙似琼浆的桃花劫,后半段倾注于一个愈来愈远的影子。

    而这个影子,会成长,会离开,会替他过新生活,会学习世界的残酷与无奈。唯独不会在他身边永远驻足。

    沈拙清终究没能带他看到更远的风景。

    王霞在一旁冷眼看着,如果不是抖得抓不住水杯的手,几乎看不出去悲喜。

    她怔愣了一会,朝四周确认了一遍心电图的含义后,久违地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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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想象中撕心裂肺的场面,王霞竟只是木木地抓住一个护士问道:“有吃的吗?”

    小护士一脸茫然,丈夫去世了,她却只是想要吃的?

    但小护士还是往外指了一下,说你买的早点还在外面桌子上,没人动。

    王霞点点头,怔怔往外走去。但眼神并没有焦点,直接撞到了门框上。小护士一把扶住她,伸手把早点递到她手上。

    在塑料袋交接的过程中,王霞的手根本拿不住这些袋子,包子咕噜噜滚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