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心情沉闷,林墨书暂时不想回到办公室里去校对文稿,便在北大校园里的湖边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一壁欣赏着风景一壁悠哉的踱步慢逛。

    二月的春风徐徐吹拂着林墨书的脸庞,她惬意的伸了伸懒腰,转头瞥见桥上站着一个头发偏分,戴着眼镜,身形清瘦的学生,拿着钢笔捧着本子在桥上来回踱着小步子,时而看着湖面沉思,时而低头写着字。

    难不成是数学系还是物理系的学生解不出什么方程式,在这里苦思冥想?林墨书觉得他思考问题的样子太过温馨美好,不忍走过去打扰他的思绪,就站在原地悄悄的观察着他。

    岂料,他实在太过认真,走着走着,直接撞到了桥栏上差点一头栽进湖里,幸而林墨书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他心神慌张,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扶了扶鼻梁上歪掉的眼镜,急忙鞠躬道谢:“谢谢小姐。”

    “不客气”林墨书轻声说道,便掩嘴打趣他道:“同学,做学问固然重要,可安全更重要啊,你若是摔进去出了什么危险,惜才如命的蔡校长等会要抽干湖水怎么办,那北大校园不就失去了这么漂亮的景色?”

    “啊?”学生呆愣愣的,不知所措的摸了摸后脑勺。林墨书知晓北大的小书虫子多,书呆子也很多,她不忍再继续打趣眼前这个可爱的书虫呆子,微笑道:“我叫林墨书”

    “你是陈仲甫先生编辑部的?”学生猛地抬起头,一脸惊讶的看着林墨书问。

    林墨书颇为不解,她好笑道:“为什么你们每个人只要听到我的名字,就会惊讶的问我一句‘你是陈仲甫先生编辑部的?’搞得好像我是编辑部的怪物一样。”林墨书说着,委屈指着自己的鼻尖反问道:“难道我长得很像《山海经》?”

    学生被她的话逗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说:“不是,只是同学们都传言你很厉害,能在陈仲甫先生的编辑部工作。”

    林墨书自嘲道:“应是觉得很奇怪吧,我一个女生竟然能在编辑部工作。”

    学生默然,林墨书心里明白,北大的有些学生,嘴上虽然不说,私底下其实都觉得很奇怪,她是女生。对于她的传言有很多,传得最多的是她是关系户,在编辑部里担个闲职。她倒不否认这点,她的确是个关系户,沾了她舅舅的光。

    学生看出来林墨书心情不畅,出言安慰道:“女生又如何?女生难道就做不得学问么?我觉得你厉害。”说完,他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鼻尖,嘿嘿笑了两声。

    林墨书觉得他神情可爱,释然一笑,问道:“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回答林墨书说:“我叫朱自清,哲学系的。”

    林墨书轻声道:“是出自《楚辞·卜居》‘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么?真好听,你家里人真会取名。”

    朱自清点了点头:“是出自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不过”他略停顿了一下,笑了笑道:“这个名字并非是我家里人取的,我原名叫朱自华,在报考北大时我自己改成了朱自清。”

    林墨书指了指朱自清手里拿着的本子,好奇的问道:“我方才见你一壁沉思一壁拿笔写着什么?”

    朱自清有些局促,他含着怯意,小声道:“哦,我在写诗。”

    “我可以看看嘛?”

    朱自清似乎很是不好意思,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将手里的本子递给林墨书说:“还请林编辑莫要笑话。”

    林墨书接过本子,一壁看一壁忍不住吟诵出来:“睡吧,小小的人,明明的月照着,微微的风吹着,一阵阵花香,睡魔和我们靠着。睡吧,小小的人,你满头的金发蓬蓬的覆着,你碧绿的双瞳微微的露着,你呼吸着生命的呼吸,呀,你浸在月光里了,光明的孩子,月之神!”

    林墨书还给他,对他笑着夸奖道:“我觉得蛮好,你可以试着投稿,没准能刊登出来呢。”

    朱自清将本子合上,轻轻摆首道:“不过是我自己瞎写写,还没写完呢。”

    林墨书道:“我忽然想起来沈尹默先生前年曾在《新青年》上发表过一首诗《月夜》,霜风呼呼的吹着,月光明明的照着。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却没有靠着。”

    朱自清点了点头,极为坦诚道:“我确实深受《新青年》和新文化运动的影响,才有了写新体诗的想法。”

    林墨书越发觉得他像一个人,便问道:“你知道你们北大物理系著名的书呆子么?我觉得你和他很像。”

    朱自清微皱着眉头,苦想了半天,忽而想起来,说道:“你是说刘仁静?”

    林墨书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他。”

    “朱自清”

    邓中夏一壁叫着朱自清的名字一壁从远处跑了过来,看到林墨书同朱自清在一起,他惊讶的看了看两人:“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林墨书笑答:“就在刚才。”她瞥了一眼邓中夏手里拿着的几张纸,依稀看见‘平民文学’四个字,问道:“你们不是前些天才分享研究过这篇文么?”

    邓中夏扬起手里的几张纸,少年得意,灿烂的笑道:“那可不,我们国民社打算就以这篇文长期深入的研究下去,我们还打算成立北大平民教育演讲团呢。刚刚我才去文科院办公室请教周作人先生关于他写的这篇《平民文学》的深入问题,也得到了很多启发,不过还是旁边的刘半农先生做了一首打油诗《相隔一层纸》,最为一语道破玄机。”

    朱自清关切的问道:“打油诗怎么说?”

    邓中夏说:“半农先生说‘屋子里拢着炉火,老爷吩咐开窗买水果,说天气不冷火太热,别任它烤坏了我。屋子外躺着一个叫化子,咬紧了牙齿对着北风喊要死!可怜屋外与屋里,相隔只有一层薄纸!’”

    朱自清听了,不禁深深感叹道:“好一个屋外与屋里,相隔只有一层薄纸,什么贵族文学平民文学,不就是只相隔着一层薄纸吗?刘半农先生实在是一个绝妙的人。”

    “哈哈”林墨书不禁扑哧一笑,道:“我们半农先生一直都是个妙人。”

    朱自清问:“仲澥,你找我何事?”

    邓中夏揽过他的肩膀,望着朱自清嘻嘻一笑:“你我都是文学系的同学,我也修你们哲学课,我知道你的文采,想拉你一起加入我们平民教育演讲团。”

    不待朱自清回复,邓中夏忽而转头看向林墨书,眼里透露出一丝奇怪的光芒,林墨书心想不好,急忙往后退了一步,摆首道:“你放过我,我已经同时在负责《每周评论》和《新青年》两本刊物的工作,我真的很忙,没有时间。”

    邓中夏嘴角微勾,啧啧两声,一本正经道:“去年周树人先生到我们学校来演讲,曾对我们北大师生说过一句话,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

    “......”林墨书表示疑问,她哼哼道:“周树人先生才没说过这句话。”

    邓中夏表示肯定:“他真的说过。”

    “额......”林墨书眼睛珠子滴溜溜一转,转移话题,问道:“那个,我好久没见润芝同学了,我去图书馆找他。”

    邓中夏悠悠道:“润芝已经加入我们平民教育演讲团了,哦,你现在去找他,他也没时间同你说话,他刚刚被图书馆登录室的主事张申府先生叫去重新填写一叠图书卡片,忙着呢。”

    张申府是北大图书馆的登录室主事,同时,张申府还是《新青年》和《每周评论》的特约编辑,不过,他属于汪原放负责联络,林墨书平日里和他接触甚少。

    “那我去找守常先生,我还有一篇稿子没催呢。”

    “守常先生现在也不在图书馆,郭钦光和刘仁静两位同学家里困难,今年的学费迟迟没交上,他到财务室给他们垫付学费去了。”

    邓中夏的言外之意,就是你别找理由了,他们都忙着呢没空,快乖乖跟我走吧。

    “......”林墨书彻底无话可说了,她只好撅着嘴巴,乖乖的跟着邓中夏和朱自清往国民社走去。

    很快,胡适之的两篇回击辜鸿铭的短文在《每周评论》上登载了出来,同时新一期的《新潮》也出版了,可想而知,这又引起了一场新旧文学之间激烈的来回拉锯战,并且战况持续上升,逐渐快到了白热化胶着阶段。

    一时间,整个校园内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就像一根紧绷的琴弦,随时都会断一样。

    林墨书也觉得自己变得更加忙碌,像一个永不停息的机器,连轴转在《新青年》和《每周评论》的各类稿件中,以及和国民社一起为创立平民教育演讲团的准备而不停的开着会议,整理资料。

    日子就这么在不停的忙碌中流逝过去,转眼已经是三月,昨夜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场春雨,今天的天气依旧阴气沉沉的,寒冷的春风吹得窗户直格叽格叽的作响,林墨书只得站起来将窗户关好后,再继续校对着手中的稿子。

    陈仲甫出去上课去了,办公室里只有林墨书和丁肇青在,过了一会儿,汪原放从外面回来,咯吱窝里还揣着几份北京的各大报纸,甩在办公桌上顺势坐了下来,扬了扬下巴道:“你们瞧瞧,这些报纸上的文章。”

    林墨书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纸,醒目的标题就映入了她的眼帘,上面赫然写着‘刘半农歧视女性’,只看了一眼,林墨书就甩在桌上,懒得再看,她知道这是那些守旧派和某些高知份子对刘半农昨天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的一篇《关于英she的翻译》文章。

    刘半农在文章里公然向大众提出以‘她’翻译英语的‘she’来做汉语里面女性的人称代词,这无疑是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汪原放拿起另一份读了起来道:“自古以来从女旁的字,便是没什么好词,诸如什么‘妾’‘妓’‘妖’‘奸’‘娼’之类的词,无不是处处贬低女性,好似什么青楼妓院什么八大胡同里的女子不是被男人们逼良为娼?如今刘半农公然提出以‘她’做女性专属的人称,其歧视女性之心是昭然若揭。为何他字就是男人专属,女人就需另找个偏僻字眼?为何不是男人用‘男也’而是女人用‘女也’?刘半农该死!歧视女性该死!”

    果然周作人当初预料的真是没错,还真有人以‘从女旁都不是好词’这个作为论点来驳斥攻击刘半农。

    林墨书听完,不屑的轻哼了一声,抬头睨了一眼汪原放道:“都拿出去丢了,谁要看这些鬼报纸。”

    到了下午,同人编辑部们集中在《新青年》的编辑部(陈仲甫家)开了一个短暂的会议,林墨书在帮着高曼君做饭,没有参与会议,只知道会议的结果是‘钱玄同要毁了屋顶’。

    怎么毁屋顶呢?林墨书想不明白,难道是要同守旧派打一架?决一死战?她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起来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只好高了半天假,在家里补觉。

    等下午到了学校时,才知道一夕之间已经悄然变了天。

    昨夜钱玄同和刘半农以及出版部主任李辛白连夜印刷了一千份传单,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欲废礼学,不得不先废汉字;欲驱除一般人之幼稚的、野蛮的顽固思想,犹不可不先废汉文。’署名是钱玄同。

    这一千份传单发下去,不仅北大师生人人有一份,还有北京各大报纸都收到了这张传单,然后立即印刷刊登出来,纷纷都以“北大教授钱玄同欲废除汉字”为标题,短短数小时内引起了大半个北京城的哗然。

    林墨书看着自己桌上收到的那张传单,不免觉得好笑,这已经不仅只是拆屋顶了,这是要拆屋子呀,她几乎是立马想到了辜鸿铭,辜鸿铭是中国旧文学忠诚的守屋人,现在,钱玄同公然要拆屋子,他辜鸿铭能忍?以辜鸿铭为首的北大其他两疯子黄侃和刘师培之类的守旧派能忍?

    丁肇青去周作人哪里拿了稿子回来,见林墨书来上班了,他道:“方才路上遇到邓中夏,还说让我通知你去图书馆参加平民教育演讲团的内部会议,我说你今天还没来上班,他说等你来了就同你说一声。”

    林墨书站了起来,拿了本子和钢笔,说道:“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若是等会仲甫先生问起我,你同他说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注:

    朱自清《睡吧,小小的人》于一九一九年二月二十八日写成出版。

    根据张申府回忆:五四前后时期,润芝在我属下工作,任北大图书馆佐理员。解放之后,他到处说‘张申府的老板面色很难看’,因为他忘不了我有一次要他重新填写一叠图书卡片。

    李守常为刘仁静垫付过学费这是真事,除了李守常,胡适也为他垫付过学费。

    李守常为郭钦光垫付学费的事是我杜撰(为了引他自然出场),不过郭钦光确实也家庭困难,他是《觉醒年代》里郭心刚的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