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墨书顶着两只哭得红肿的双眼,抱着一堆文稿穿行在北大风景如画的校园里。

    邓中夏和赵世炎在图书馆门外拦住了她,把她拉到图书馆一角,邓中夏还没来得及问她心中的疑团,倒先被林墨书红肿的双眼给吓到了,他问:“你这眼睛是怎么了?”

    赵世炎贴近邓中夏的耳畔小声告诉他:“昨晚为陈延年哭的。”

    邓中夏了解的点着脑袋,扯到了伤口,他疼的嘶的叫了一声,林墨书板着脸,佯装生气:“仲澥哥,我说你都受伤了,不好好待在学舍里休息,出来瞎跑什么?”

    邓中夏环顾四周,确定无人,他压低了声音问:“陈延年陈乔年和仲甫先生到底什么情况?世炎也说不明白,你同我仔细说说。”

    林墨书说:“他们是仲甫先生第一任妻子的孩子,曼姨是他们的姨妈。他们兄弟俩一直在上海震旦大学读书,三月才来了北京。”

    邓中夏说:“他们是仲甫先生的儿子,这件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林墨书瞧了一眼赵世炎,她叹了口气道:“我要是告诉你们,就凭琴生这性子,不得和延年一天吵八百回?他肯定忍不住在延年耳边提仲甫先生。”

    邓中夏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世炎不知道,他也能一天和陈延年吵八百回。”

    林墨书朝着赵世炎做拜托的手势:“琴生,我拜托你,你以后同延年说话可别老夸仲甫先生有多好了,就最好别提,不然我就给你买钢笔、毛笔、打字机,让你闭嘴不说话,和延年字面交谈。”

    “哈哈哈哈哈”邓中夏憋不住,一阵狂笑。

    赵世炎垮下脸,不以为意的切了一声,他拍了拍林墨书的肩膀:“林墨书,你偏心眼,就知道护着陈延年。”

    “我是护着你,你确定你打得过陈延年?”林墨书无奈的抽了抽嘴角笑道,回头望了一眼李守常的办公室,朝他们摆摆手说:“我忙着把新一期的《每周评论》的文稿交给守常先生去,先不同你们讲了。”

    李守常看着林墨书整理校稿好的所有从各报收集来的攻击守旧派的文章,他高兴的拍了拍桌子:“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

    不知是上天之意,还是李守常的话应了验,北京下起了连绵不绝的春雨,一连几天,都是狂风大作,雨水不止。

    乱糟糟的又过了两天,北大校园里忽然刮起了一阵学生联名上书要求开除张厚载的风,张厚载这家伙或许是被这股风吓到了,隔了一天,他竟然主动致信给蔡元培,向蔡元培说明了林纾曾经命他追回《妖梦》一文的事。

    张厚载在信里说:“稿已寄至上海,殊难中止,不日即登出。倘有渎犯先生之语,务乞归罪于生。先生大度包容,对于林先生之游戏笔墨,当亦不甚介意也。”

    游戏笔墨,说的轻松?

    蔡元培对张厚载因为与《新青年》之前的旧戏之争怀恨在心,为了争一时之气,将自己母校的名誉和恩师林纾的名誉完全不顾,而毁于一旦之事,气的大动肝火,忍不住回信他回信反问张厚载:“爱护母校之心,爱护恩师林纾之心,安乎?否乎?”

    林纾也紧随张厚载之后,公开登报发表了一篇《再致蔡鹤卿书》,在书信中诚恳的检讨了自己一番:“弟辞大学九年矣,然甚盼大学之得人。公来主持甚善,顾比年以来,恶声盈耳,至使人难忍,因于答书中孟浪进言。至于传闻失实,弟施以为言,不无过听,幸公恕之。然尚有关白者:弟近著《蠡叟丛谈》,近亦编白话新乐府,专以抨击人之有禽兽行者,与大学讲师无涉,公不必怀疑。”等等,大有不想再同《新青年》等新文化革新派再争斗下去之意。

    不过,蔡元培没有立即回应他,晾了他两天。

    蔡元培也不是故意要晾着林纾,因为蔡元培确实也没时间立即去回应,他这两天被北洋政府教育部多次找去谈话。为着北大名誉在这次新旧博弈事件里受到了极大的损害,很多政界名流商界名流都纷纷致电教育部,要求教育部和北大就此次事件做个解释,在国人面前挽回北大身为国家首要学府的名誉和形象。

    其实,言下之意就是要蔡元培辞退陈仲甫这位文科大学长。蔡元培很是欣赏陈仲甫,知道他是新文化运动的主心骨,若是放走他,岂不是他任职北大校长这几年来所做出的努力就白费了,蔡元培对此是万万不情愿的,一直在同教育部做周旋。

    二十七日这天,一连几天的雨突然在上午停了,还以为天气会放晴,没想到,到了下午空中竟然悠悠扬扬的飘起了雨雪点子,周树人坐在屋子前望着春雨心情很是不畅,因为他的牙齿很痛,他捂着嘴闷闷不乐,不停的唉声叹气。

    周作人在隔壁屋里收拾着过几天回绍兴的行李,听着周树人的唉声叹气,他放下手里的衣物,站在门口嗔怪:“哥,我就劝你说过多次,叫你少吃点糖,你非是不听。”

    碰巧,林墨书撑着雨伞走进了院里,朝着两位先生鞠躬问好后,她站在门口收了伞,甩了甩雨水,把伞立在门口,进了屋里。

    周作人从自己屋里出来,也跟着林墨书走到周树人屋里,搬了个椅子坐在周树人旁边,笑着看他。

    周树人斜了他一眼,没理他,转头问林墨书:“雨雪天,你怎么过来了?”

    林墨书从自己的手提袋里拿出两个封信说:“先生,仲甫先生让我给你们送这个月的稿费。”

    周树人懒得清点,他指了指书桌:“就放书桌上吧。”

    “哦”林墨书先是将周作人的稿费给了他,然后将周树人的稿费放到了书桌上,她走到周树人身旁,偏头看着周树人奇怪道:“先生,您怎么了?”

    周作人一壁清点着稿费,一壁笑着说:“你树人先生牙疼,那蚜虫呀在他嘴里不停的凿洞,他偏又对付不了那小小的蚜虫,又气又疼,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

    周树人道不屑的冷哼:“我自幼便是牙痛党,这是我从咱们父亲那里得到的唯一遗产。”

    周作人将清点好的稿费装进信封,拿在手里:“你可别把冤枉咱们父亲,这口大锅父亲可不背,你牙疼都是因为你爱吃甜食爱抽烟,还不爱刷牙才导致的好么。完了吧,还嫌弃麻烦不爱去看牙医。”

    周树人道:“自从盘古开辟天地以来,中国就未曾发明过一种止牙痛的好方法,就连消毒去腐的粗浅道理也不明白。”

    周作人耸了耸肩膀,唤了一声林墨书道:“墨书,过两天我就要回绍兴去了,我给你个任务,我走之后,你天天到补树书屋来,盯着你先生不许吃糖,督促着他去看牙医去。”

    林墨书非常乐意的点着头,大声的回答:“明白”

    “哎呦”周树人忽然叫了一声,急忙捂住了左脸颊,牙齿疼得他脸颊直冷抽。

    林墨书在周树人的补树书屋里待了好一会儿,一壁毫不见外的从他的书架里淘着她想要看的书,一壁听着周树人吐槽北京的春雨不及江南的春雨好,北京的春雨想怎么下就怎么下,不如江南的春雨着调。

    一直等到傍晚,雨雪停了,林墨书这才起身回家,还毫不客气的揣了两本书带着走,偏周树人牙疼的很,懒得和她多讲话,只叹口气说了句:“你这丫头,越来越学着你钱玄同先生,做个饕餮了。”

    林墨书挎着手提袋,拿着雨伞,站在院子里朝着周树人做了一个鬼脸,然后不待周树人说话,立刻飞快的跑出了院门。

    林墨书回到家时,正遇见陈仲甫送蔡元培从家里出来,蔡元培同林墨书打了招呼便走了。

    陈仲甫目送着蔡元培离去,朝他的背影深深鞠上了一躬,林墨书不明白陈仲甫这是何意,但也跟着陈仲甫一起朝着蔡元培的背影鞠躬。

    陈仲甫站起了身子,往家里走,他问:“稿费送到了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两位周先生在家做什么?”

    林墨书跟在陈仲甫身后:“送到了,周作人先生在收拾回家的行李,至于周树人先生......”她笑了笑,继续道:“呜呼!先生牙齿痛乎!彻夜难眠!直言呜呼哀哉!”

    “你这般背地里这般打趣他,叫他知晓了,不得写篇小杂文送到你面前来骂你才怪。”

    一语惊醒梦中人,依照周树人有仇必定要报的性子,没准还真会,她想起他犀利如刀的文风,吓得连忙捂住了嘴巴,讪笑道:“仲甫先生,您可千万别告诉他知晓。”

    “蔡校长来做什么?”林墨书给陈仲甫倒了一杯热茶,送到陈仲甫的书房里放到书桌上,她问。

    陈仲甫放下手里的文稿,舒意的呷了一口茶说:“蔡校长说,昨天晚上他同沈尹默和马叔伦在汤尔和的家里开了会议,讨论了我的问题。”

    “结果是什么?”

    “蔡校长下个月准备成立教授会教务处,以后文理科皆由教务处统一领导,教务处长由文理科教授们轮流担任。”

    林墨书大为震惊,她惊呼道:“那这不是变相的用教务处长替代了学长制嘛?那先生就如外界传言那样从文科学长被辞退了?”

    陈仲甫淡淡的温和的笑着说:“这事闹得如此严重,北大名誉受损,北洋政府那边又不断给了重压,若是不给大众一个交代,只怕关于北大的舆论迟迟不会消散,北大的名声会被重伤。蔡校长身为北大的校长,他要对北大负责,他也有自己的难处。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也算是给我一个体面的台阶。他想了一晚上,用心良苦了。”

    难怪,方才在院门口送别蔡元培时,陈仲甫会那么毕恭毕敬,发自真诚的对蔡元培的背影鞠躬。

    林墨书问:“那《每周评论》编辑部是不是以后不能放在北大了?”

    “从明天起就要挪回家了。”陈仲甫说,过了一会儿,他笑道:“这样你就可以睡懒觉,不必那么早起跟着我去北大里上班了。”

    林墨书叹了口气,转身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惆怅的望着天空。

    三十一日清晨,林墨书早早就起了床,来到补树书屋陪着周树人一起到车站送周作人回绍兴。

    临行前,周作人再次交代林墨书说:“可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任务,看着我哥让他少吃糖,去看牙医。”

    同天,北大的《北京大学日刊》第346号刊出布告:“学生张厚载屡次通信于京沪各报,传播无根据之谣言,损坏本校名誉。依大学规程第六章第四十六条第一项,令其退学。”

    这是蔡元培对张厚载损坏本校名誉做出的举措和回应,他总要给北大的师生们一个交代,同时也是给了一个警示。

    国有国律,家有家法,校有校规。任何人,都要遵守。

    真是可惜,张厚载今年大四,还有几个月就能从北大毕业了,偏偏这个时候被退学。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后来,小道消息传出,爱才如命的蔡元培,最终还不忍张厚载就此因为被北大退学而前途无望,他私底下给北洋大学写了信,为张厚载办理了去北洋大学的转学手续,并允许他在北大毕业。

    林墨书听到邓中夏说时,她站在桥上,望着湖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并未多做评价。

    人这一生,孰能无过,谁都不是圣人。给犯了错,醒悟回头的学生一线生机,这是学校人性化的管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得饶人处且饶人。亦是蔡元培身为人师该教会学生的道理。

    北大的主心骨,是蔡元培。正如,新文化的主心骨,是陈仲甫。

    作者有话要说:注:

    一九一九年三月二十七日,雨雪,无事。摘自《鲁迅日记》。

    关于鲁迅先生的牙疼,推荐大家看他的文章《从胡须说到牙齿》,鲁迅先生的牙可有太多故事了。

    1919年3月26日夜晚,蔡元培同北大另外两位教授沈尹默和马叔伦在汤尔和的家里秘密开会,会议主题是讨论陈仲甫的问题。4月8日,蔡元培在北大教职员会议上正式宣布组织文理科教务处,以教务长代替学长制,马寅初被推选为第一任主任。

    据说这场会议,就是变相的辞退了陈仲甫除了文科学长以及教授的所有职务,陈仲甫实际上从1919年3月底就不在北大任教了。

    (为了更好的写五四的剧情,本文写陈仲甫继续担任北大教授,直至他后来在北京散发传单被抓捕再释放后决定回上海建党起,才离开北大。)

    一九一九年,三月三十一日晴,黎明二弟前往门驿。摘自《鲁迅日记》。

    周作人时间线疏理:3月31日周作人从北京启程回绍兴,4月18日带着妻儿去日本探亲,5月中旬才返回北京。(五四运动前期,周作人不在北京。)

    1919年3月31日,《北京大学日刊》第346号刊出布告:“学生张厚载屡次通信于京沪各报,传播无根据之谣言,损坏本校名誉。依大学规程第六章第四十六条第一项,令其退学。”

    爱才如命的蔡元培不忍张厚载就此前途无望,为张厚载办理了去北洋大学的转学手续,并允许他在北大毕业。

    关于张厚载:1918年在《新青年》发表《我的中国旧戏观》、《布景与旧戏》、《余之所望与恐惧》、《致陈/独/秀》等文,以坚守本土戏剧为信念,赞同戏剧改良,但反对违背戏剧艺术规律、丧失民族戏剧特征的改良,从而形成了他的戏剧改良观。1928年转天津银行工作,兼任《商报》、《大公报》副刊编辑,投师名伶张荣奎门下求艺,因擅演赵云而名噪一时。1935年创办《维纳丝》戏剧电影半月刊杂志。1948年病归上海。有《听歌想影录》、《歌舞春秋》、《京戏发展略史》等著作行世。(摘自百度百科)

    守旧派其实去了解他们的思想,其实会发现,无论是搞新文学还是搞旧文学的这些民国大师们,都是在以自己的立场,自己的方式爱中国。一方觉得中国要发展新路子,一方是觉得传统文化的根不能斩断,其实都有道理。(当然,某位姓胡的先生,他的思想和立场就复杂了,哈哈哈。每个人的理解不一样,我就不表态了,只能说人性都是复杂,不能一言定论。如果必要时,我只能申请让黄侃先生出战。)

    (我的天,我终于写完了“新旧博弈”篇章,我居然写了22章!!!我本来以为最多14章以内搞定的,结果!!!写最后4章的时候,我一度停笔,不知该如何往下写!我一度自我怀疑,我的笔头怎么这么烂!我到底在写啥!我写的不好,请原谅!关于新旧思想到底是怎么博弈的请你们看《觉醒年代》!我的写文角度是林墨书的视角,比较狭窄,不能把每一个人的心理活动以及在博弈之中所做的事写的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