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顺着他的视线看,一棵老树的树杈上架着一团黑乎乎的阴影:“这是?”她欲凑近细看,却被他牵住袖子:“好可怕,姊姊别过去!”

    “额,不怕不怕,”她摸摸他的头,小心地过去,借着月光好容易看清了,这是一盏灯笼。

    上玉:……嗨呀,不会亮的灯笼,妈的。

    好歹是找到了,还多亏了身边这个,她伸手想要去拿,结果人太矮,够了半天愣是没够着。

    “姊姊要这个吗?我来!”他捋起袖子,轻松就碰到了灯笼。

    唉,长得高就是好啊,可恨自己只有两条小短腿,没等她嫉妒完,突然听见“嘶拉”一声,他的手一顿,“哇”地叫了起来。

    “怎么了?!”血腥味直冲鼻腔,上玉急着看,见他露出的手肘被树杈划出了一条大口子。

    “哇,好痛好痛。”他捂着手。

    她手忙脚乱从袖里掏出了手帕:“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帕子不够长,她只能胡乱包扎一下:“快,咱们找医官去。”

    “那个那个!”他想去拿地上的灯笼。

    “不要了!”还管这劳什子!

    上玉托着他的手:“你方才从哪个小门进来的?”

    他眨眨眼,刚要开口,鹿鸣苑那里传来宫人的叫喊声:“瑾珏公主——”

    “公主!”“公主您在吗?!”

    有人来寻她了,正好,上玉本能就要应答,身边人有些小心翼翼:“姊姊,他们……他们是来找你的吗?”

    “……那,那我要躲起来……他们,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的。”

    对啊,她怎么忘了,他是外男,根本不该出现在这儿,万一被发现就说不清了,上玉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想起那天鹞子说他二人都要留下和亲云云,突然不是很想让那群人见到他。

    她道:“那你自己先去小门那里,把手捂紧些,过会儿我去那儿找你。”

    他很懂事地点点头:“姊姊,那我走了。”

    “等等……”

    他顿住脚步。

    她突然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他们个头差很多,她等于是环住他的腰,很快就退开了,她道:“谢谢你。”

    黑夜中,女孩儿一双水眸淬上了月色,亮得惊人。

    他没有发愣的机会,看了她一眼,回身便走,广袖在夜风中飒飒舞动,谪仙之姿。

    上玉定定神,鼻翼阖动了两下,这血腥味太浓了,她得赶紧出去,那些人找到这里就不妙了。

    捡起地上的破灯笼,她飞快地循着人声跑了过去。

    横舟哥哥

    后面就没什么事了,总归她用灯笼保住了面子,那胡娘子见她出来,脸上写满了惊讶。

    不过上玉没空追究,推说身子不适,赶紧跑出来,循着方向找到树桠掩映下的小门,可惜找了一圈,没找见人。

    她正着急,一个内侍远远跑来,说阙中来人把侯爷带回去了。

    她闻言松了口气,还好,人没丢,阙中里自有黄钟照顾,等过两天自己再挑个时间去看看他,这样想着,上玉便安心地回新殿去了。

    ……

    黢黑的青瓦,寂静的宫殿,看着如同一座空城,只是里头不时传来宫人们窃窃察察的说话声。

    “闭上你们的嘴!胆敢惊扰夫人休息,都不想活了吗?!”殿中一扇大门打开,一女侍眼神凶狠,扬头喊道。

    宫人们即刻垂下颈,飞快散了。

    女侍正要关上门,忽听里头说道:“你也去罢。”她微微一愣,道了声是,转身阖上门出去了。

    殿中只剩下一个人,一个歪在躺椅上的女人。

    如花的容颜,精巧的妆容,指甲上涂着蔻丹,只是气色有些差。

    她极为妖娆地躺着,纤手不时抬起,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女人没了动作,呼吸匀平,显然已睡着。

    但注定睡不安稳。

    “吱呀——”

    殿门被人缓缓推开,一双似雪云靴踏了进来,一步一步,踏得不急不缓,直至在她身前停下。

    来人的衣裳、模样被完全拢在了斗篷下。

    女子睁开了眼,有些迷离地看着居高临下的人,似乎并不害怕,也没有叫喊。

    她突然笑了,花瓣似的嘴唇微微上扬,笑容里有种得意的狡黠。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她撑着床沿半坐起来。

    “是么?”

    伸手脱下斗篷的风帽,露出底下的青丝、鬓角、眉骨,还有那双诡异的眼,薄唇弯起一丝淡笑。

    女人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一边喟叹:“真好,你还同从前一样,一样的笑容和表情,一样风韵和气度。”

    他笑了笑:“别来无恙,单钟。”

    她问:“你呢,身体可还好?”

    “尚可。”

    他走到对面一把椅子前坐下,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女人脸上浮现了一个淡淡的笑:“记得年少时,我们曾坐在一起喝茶吃菓子……现在,你却离我这么远,仿佛避之不及……”

    她顿了顿,话语中带着点哀戚:“横舟哥哥,究竟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呢?”

    他喝了一口茶,薄唇始终挂着模糊的笑:“变不变,很重要吗?”

    “……也是。”

    她叹息一声,有些支撑不住地躺了回去:“最近我总是做梦,梦到以前的很多事,我给你送茶糕,送菓子,每天讨好你的那些时候,可你对我……总是冷冰冰的,”伸手覆在眼睛上:“……那时候我就想,你这个人是不是天生就不会笑。”

    他静静地听着,未发一言。

    “……可是后来,我就知道你不是了,我看到那个红衣小姑娘,你们一起在宫墙下堆雪人,我从未在你脸上见过那样的笑,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他从容啜饮,神情没有丝毫波澜,仅仅回了一句:“是么?”

    “你从来就是如此……每年你都会去宫墙那儿,我曾经很生气,想把那面墙砸了,”她蓦得笑出声儿:“后来,你终于到丹熙来了,我把你盼来了,可看到和你一起的那位公主……她跟小时候长得可真像,似乎只有身形拔高了。”

    “……横舟哥哥,你知道吗?我嫉妒她,我恨她!”女人的手始终覆在眼上,言辞却是真正切齿。

    房中一时静极,只有茶盖划过杯沿的脆声,他低头抿了一口:“你想杀了她?”

    她一愣,随即笑了:“你都知道了,也是,你迟早会知道的; 没错,我是想杀了她,我在那场赏月会上安排了很多人,她不可能活着。”

    “……呵呵,其实我就是想看看,她死了,你脸上伪善的面具会不会为她摘下,你会不会为了她伤心?或者来找我报仇!”

    既然无爱,含恨也好。

    说了这么多,他终于站起身,去到她面前:“单钟,你的执念太深。”

    “……是啊。”她说:“我是执念深,不然我也不会为了你,甘愿把自己送到异国,伺候一个根本不爱的男人; 更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由着你利用!”

    “可是……我的执念怎么会这么深呢?”她自语般喃喃。

    褐眸落在她的身上,里头沉寂似海:“我从未对你有过任何要求,如果你受不住,我可以送你走。”

    “不……”她拿开手:“我不走,横舟哥哥……”她看着他俊逸的五官,高耸的眉骨,纤手突然缠上他的衣襟,一点点往上:“横舟哥哥,你满足我一个愿望好不好?满足了我就尽你利用。”

    原本带着哀戚的嗓,此时突然染上了几分娇媚,她的愿望不言而喻。

    他凑近她,长睫投下深黑的阴影,她的手顺势抚上他颊侧:“横舟哥哥。”

    他扬起唇,瞥了一眼她平坦的小腹,轻语:“你这样,不怕肚子出事么?”

    大手贴上她的腰际,引得她一阵战栗:“还是说……你想让我作谁的父亲。”男嗓几不可闻。

    她一颤,飞快地收回手,美目大张:“你……原来你都知道了。”身躯蓦地往后缩了缩:“……你想怎么样?”

    他垂眼笑了笑:“你说呢?”

    她咬了咬嘴唇:“……我求你,不要伤害他。”

    “求?”他笑着摇摇头,垂发随之轻晃:“拿什么来求?”

    她凝视他的眸子,突然明白了:“你……你是为了她,是吧?你今天是为她来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