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令宾拉了上玉一起,对她悄声耳语:“不必害怕,小鬼言语向来如此,只是萨满面前,公主切不可随意张望,更不可走神。”

    大约见神使都应如此,需怀十二分的虔诚,上玉稍稍收敛了些,小鬼见差不多了,抬手将帘幔撩开——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双雪白无暇的足,雪白的缎裤,雪白的袍子,浑身上下无一丝多余的装饰,唯有腰间拢着一串五□□线打的络子,上头绑着一根极为漂亮的羽毛,大概是珍贵的孔雀羽。

    萨满巫师进阁,众人纷纷向两边分开,上玉状似恭谨,终究按捺不住,在翻飞的白袍经过身旁时,偷偷扬起眼——

    那张脸,果然如裘令宾所说,戴着一副极大极宽的面具,面具的形制十分诡异复杂,最外层围了一圈棕白相间的羽毛,五官由浓墨画在朱红的假面上,嘴唇圆厚,泛着古怪的紫色,眉眼处开了两个洞,露出里头人真正的双眸。

    无意间一瞥,上玉恍如雷击,整个人登时僵住。

    因为她看到,那底下的眼睛,属于人的眼睛……一半褐一半黑。

    异色瞳?!

    舞一回

    萨满巫祝的祈福仪式要进行大半天,分为上下两场,期间只许上玉一人陪同,传说通过神使的净化能力,能够将福气赐予普通人,使普通人暂获神力。

    然后……再用这股力量给祈福对象做饼吃,就等同于祈福对象吃了神亲手做的饼。

    上玉:听起来很合理,没毛病。

    她跟随着那白成一道光的身影进殿,四个赤面小鬼跟着,裘令宾和鹞子并一干人等皆被阻隔在外头。

    肴轩阁的大门缓缓阖上,小鬼吹熄里头的几盏连枝灯,殿内顿时昏暗不少,那位萨满站在烛台边上,侧着脸不发一语,上玉却觉得他正在看自己。

    白袍子扬起一角,他伸出手,指了指她,随后有了动作,略长的袍摆轻擦过地面,发出微微的拖拽声,顺着东大殿通往上的楼梯,他上了楼,并且让她也跟着。

    肴轩阁虽是食所,却比尚食殿要壮观不少,素有“阁中阁”之称,此处作为祭祀道场,将饮食烟火放在最底层,越往上攀离神之所在就越近。

    也不知走了几层楼梯,前头人一步步不徐不缓,低沉的足音在空旷的阁楼中回响,上玉心跳得有些厉害,向后一望,那几个赤面小鬼并没有跟上来,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几声尖锐的鸟叫,吓得她一脚不稳,踩空了——

    上玉:妈耶!

    身体斜直着往下坠,眼见着大地已经张开怀抱,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伸过来,及时拉住了她。

    与她相对的,仍是那副大面具。

    “……咳,多谢。”她勉强站稳脚跟。

    这位萨满一直沉默,转身走回自己的路。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响,估摸着快到顶了,终于在一片宽阔的楼台上,他停下了脚步。

    朱红白底的栏杆,虚空中打起了层层竹帘,檐角的铜铃叮当如梵音,地面上铺满了夺目的金轮与金盏,金盏上烛火熠熠,将整一座超然台映照得透亮,金色的弄影,无一不投射在四围雪白的墙壁上。

    这就是……祈福前的仪式么?

    一种华美又而神秘的氛围,上玉不由地沉浸其中,直到那个人带她来到露台,从栏杆处向下望,底下众人皆为蝼蚁,他们叩拜、行礼,真如迎接神祗降世一般。

    起风了,悬挂在竹帘上的玉璜飞浮敲击,发出清脆的鸣声,小姑娘的发被吹起,轻擦过颊面,空气间有股子莫名的柔意,不知想到什么,她悄然往旁侧瞥了一眼,五指绷紧,大着胆子去揭那副面具。

    束在脑后的黑带迎风掉落,还没来得及看清,雪白的阔袖缠住她,疾退几步,把她带回了竹帘后头。

    上玉:就这操作,化成灰我都认识。不是,这大哥又闹什么妖,变装癖吗?

    面具底下一张俊逸出尘的脸,褐眸漾着微光,浅笑吟吟。

    他手里拿着那个面具,不同于方才一言不发的高冷疏离,笑问:“作何偷袭人?”

    还有脸问?上玉下意识暴躁:“好端端的,干甚么扮成萨满瞎糊弄?要被楼下那一大帮子发现,亵渎他们的神,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等等,这种事这家伙好像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上玉:你这个惯犯死鬼。

    看着她暴躁的小模样,脸颊鼓鼓的,他的心情似乎不错:“我若说如此打扮是为了你,你信不信?”

    “……”又来了,半真半假、似是而非的试探。关键是他一脸温柔皮相,两三下就叫她没了钢火,上玉摇摇头,略顿,又点点头。

    她不傻,他若要见她,千百种方法都使得,何必非要假扮成萨满混进来,大费周章不说,一旦被识破,要面对的,可是千万信徒的雷霆之怒,人所为信仰,能够不顾一切,入地狱灭修罗。

    “肴轩阁既是宫中祭祀神明之地,平日里定然是严加把守,闲杂人等很难接近吧?”她忽而说道。

    他闻言,轻轻叹息一声:“你这样聪明,有时候真令我害怕。”

    ……嘿,这人怎么倒打一耙,到底谁让谁觉得害怕?

    上玉不理他,径自道:“你好歹也算堂堂一侯爷,如何能做这种偷鸡摸狗的营生,必是有所图谋,想来想去,也只有这肴轩阁,莫非这里关了什么人,抑或……藏着什么东西?”

    这个解释最为合理,他是出于某种目的特地来到这儿,见她才是顺便,也许……只是想让她帮忙打掩护。

    一股极不舒服之感,不知怎么忆起那日叶比木说过的话,上玉蹙了蹙眉,方才的好心情几乎殆尽:“我不喜欢拐弯抹角,要做什么,索性摊开了说吧。”

    她不信他没有听出自己话中的怒意,然而他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侧过半边脸,能看到那浓密的长睫投下斑斑光影。

    他说:“你觉得这里美么?”简单的一句话,带着惯常的温情,或者……还有那么一点疲惫?

    他似乎想去牵她的手,她躲开了,他也不甚在意,笑了笑:“昔日宫宴上,瑾珏公主一舞倾城,不知今日,能否请公主再舞一回?”

    金灯熠熠的大殿里,阒然寂静。

    她知道他为什么让她跳舞。

    上玉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成,不过……我还有件事。”

    他静静聆听。

    她又一次收拾好情绪:“也不是多重要,只是上回巍陵山一行,虽然我不知道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不过,你应该已经得到想得到的东西了,那么……我们的交易……”

    交易,是啊,如今的他们,除了交易还有什么?

    他温声道:“放心,我会履行承诺。”

    “那……什么时候?”

    “……”

    “……快了。”

    又是快了,上玉不自觉地扁了扁嘴:“你不能总这样敷衍人。”

    她近来显少有如此小女儿般的情态,他抿着唇,褐眸弯成月牙弧度,微凉的指尖猝不及防钻进她的发梢,为她整理那些被风吹散的乱发:“我从不敷衍人,至少在这件事上,是如此。”

    唉,这人呢,一旦没了骨气,就等于没了骨头,一旦没了骨头,就只能被人随意拿捏。

    直到站上露台,小姑娘嘴里仍在碎碎念,不知是心软,还是被美色所惑,总归是愿意了。

    华阴侯站在一旁笑觑她,上玉回身扯了扯袖子:“先说好了啊,我可很久没跳了,要是不好,你不许顽笑的,不然我可要生气。”她歪着头,斜睨了他一眼,灵动又娇憨。

    起舞式叠袖,背手在身,她的教舞师傅来自中原,承得是飞仙舞,柔美飘逸,又不失力量,是此舞的特征。

    水袖飞扬,平日里爱笑爱闹的小姑娘仿佛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天上仙子,人间精灵,纤细的身量在翻飞的纱绫间,她跳得很投入。

    或许这也是一种发泄,此刻那双水眸中,只有碧海青天下,冲破枷锁、肆意妄为的自我。

    不知何时传来男人温雅的嗓,从容吟唱——

    有美一人兮,婉如青扬。

    识曲别音兮,令姿煌煌。

    绣袂捧琴兮,登君子堂。

    如彼萱草兮,使我忧忘。

    欲赠之以紫玉尺,白银铛。

    久不见之兮,湘水茫茫。

    ……

    上玉:唱得什么玩意儿?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