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听一个教授讲座,谈到‘四大文明古国’这个说法是华夏人自己搞出来的……”金振宇看着庞劲东的目光,突然之间变得深邃起来,语气尽管仍然充斥着官僚主义的刻板和机械,却似乎带上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国际史学界公认的古文明发源地实际上上有五个,也就是华夏、古希腊、古埃及、古巴比伦和古印度。西方人对华夏文明最钦佩的地方并不是其他,而是几千年过去了,其他四个古文明发源地都灰飞烟灭了,而只有华夏仍然延续着。”

    “所以说,几千年来,我们在对外关系上犯了许多错误,或者错了却没有汲取教训……”深吸了一口气,庞劲东缓缓说道:“但到了今天,我们的民族和我们的国家还能继续存在,说明我们有自己的长处。但为什么有近代百年屈辱史,指责别人侵略的同时,我们自己是不是有毛病?”

    金振宇叹了一口气:“你的初衷是好的,但是正如我刚才说过的一样,过于极端,也急功近利了一些。”

    “那么我可以给您进一步补充,我们的民族和国家曾经与世界历史上的所有强国交过手,有的是小规模,有的是大规模;有的是我们赢了,有的是我们输了;但是无论如何,其中的无数强国都被历史的尘埃湮灭之后,只有我们华夏人还在这里,虽然朝代更迭了许多,政府换了无数,但是这片土地仍然叫做华夏,生活在这里的人仍然是华夏人!我们就这样顽强的站立在这里,从来都没有人或事可以撼动我们的坚强!”在一刹那间,庞劲东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民族感情,完完全全的被释放了出来:“但是,我们本来可以做得更好!”

    “做得更好……”金振宇机械式的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让人弄不清楚他究竟是在提出问题,还是在内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见解。

    “我们当然可以做得更好!虽然历史不存在假设,但是我们还是不妨假设一下,以说明我们为什么需要汲取过去的教训!”庞劲东深吸了一口气,饱含着深情,同时又有无限惆怅地说:“仅以明代为例,面对北方强虏,所做的事情只是把长城修的更高更长,躲在后面做着被动的防御!纵观当时北方各国各民族,无论科技、经济还是军事水平,都要远远落后于大明,如果当时大明有决心以百万雄师横扫塞北,想来偌大的蒙古草原乃至整个西伯利亚地区,也不过就是中华民族纵马游玩之后花园,又何须明皇迁都北京,以天子之尊守国门呢!更不会有后来沙俄的迅猛扩张,对我领土的鲸吞蚕食……”

    金振宇点点头:“继续说。”

    “同样是这个明朝,万历朝鲜之役大败气势正盛的日军,然而却满足于维持现状和虚伪的议和!这个岛国的狼子野心其实当时便已昭然若揭,若大明王朝有决心和气魄,倾尽全国之力,组七十万海陆大军直捣日本本土,即便不把日本列岛并入我们的版图,只需荡平四国九州,就不会有后来清朝的甲午惨败,甚至可能连八年抗战都可以省却了!然而大明王朝徒有一百多万军队,却故步自封于长城之内!徒有郑和称雄于全世界的庞大舰队,却不思进取海外扩展中华民族的生存空间,后期反而不许片板出海,加之政治昏聩,官员糜烂,最终招致亡国之祸!”

    如果金振宇对历史和史学有些许了解,就会知道关于明朝的种种,往往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不过庞劲东的这一番话,道理倒还没有错,让金振宇也不免随之感慨起来:“这种‘如果’实在太多了,如果当年我们对这些如果都做出了正确选择,哪里还会有近代的百年屈辱史……”

    “将军,不是我危言耸听,如果我们不能改变祸害了我们几百年的防御式思维,屈辱恐怕还将再次降临到我们的头上!”庞劲东双手拄着书案,居高临下的看着金振宇,胸中燃起一股豪情:“我们的历史并非从来如此,只是最近几百年才变得如此怯懦不堪!每当我们回顾历史,总是要提起‘唐皇汉武’,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唐皇的文治,缺乏的正是汉武的武功!什么时候我们可以把‘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句话重新挂在东交民巷,什么时候我们就可以真正的称雄于世界民族之林!”

    金振宇站起身来,背着双手,紧紧地锁着眉头,在书房里来回的踱起步来。庞劲东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片刻不曾离开。

    过了许久之后,金振宇回到书案前,面对庞劲东而站,慨然问道:“想要改变一切,就应该从果敢做起吗?”

    “不错,将军!主动出击,功在海外,一切就从果敢地区做起!”

    金振宇不再说话,又是一阵沉默,而且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庞劲东紧张的等待着金振宇做出决定,而金振宇的这个决定,直接影响到了果敢地区的数十万炎黄同胞。

    此时此刻对于庞劲东而言,每一秒钟都有一年,甚至于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振宇的眉头舒展开来,缓缓的坐回到了椅子上,然后对庞劲东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

    “将军……”看到金振宇的这种态度,庞劲东急忙问:“您这是在拒绝我吗?”

    金振宇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你先回去吧!”

    “将军……”当庞劲东这一次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变得沙哑哽咽,双眼也变得模糊起来。

    无论看任何东西,都会被眼睛里面的液体弄得朦胧懵懂,甚至还有些扭曲,这是因为庞劲东的心完全被绝望占据了。

    庞劲东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忍受着心中莫大的痛苦,对金振宇说:“我期盼这一次会谈已经很久了,我带着数十万果敢人的希望而来,您不能让我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回去……”

    想起离开长箐山时许下的诺言,如果不能够争取到祖国的支持,就绝对不会活着离开这里,庞劲东默默的告诉自己:“男人一定要遵守诺言!”

    心里打定了这样的主意之后,庞劲东只等着金振宇说出一个“不”字,就会立时在自尽。

    尽管庞劲东怀有对生的无比眷恋,尽管根本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但必须遵守自己的承诺,以此震动这些官僚,换取祖国人民的支持。

    尽管,自己死在这里的事,可能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金振宇注意到了庞劲东的激动情绪,用极为低沉的声音说:“我又没有拒绝你……”

    庞劲东闭起双眼,静默了一会之后,才张开双眼直视着金振宇说:“可是您也没有答应!”

    “我只是中央军委副主席,不是某个极权国家的独裁者!”

    “所以我才希望您能够在高层发挥作用,说服其他人一起来支持我们。就算无法争取所有人的支持,无法以政府的层面来行动,相信以您的影响力……”

    金振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摆摆手打断庞劲东的话,第三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你先回去吧!”

    直到这个时候,庞劲东才注意到金振宇的目光很复杂,似乎像是想要向自己使眼色。

    联想起屏风后面躲着的那个人,庞劲东猛然之间明白了什么:“既然这样,我先告辞了!”

    “等等!”金振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庞劲东:“走之前先看看这个,是刚刚得到的新闻,还没有发布在媒体上的!”

    第七十二章 秦庭之哭

    庞劲东大致扫了一眼,发现上面的内容是美国总统大选已经揭晓,安德森以绝对优势当选,揭晓的时间大致就是自己面见金振宇的时候。

    比较耐人寻味的是,安德森成为总统之后发表的第一个声明,竟然是谴责缅甸政府迫害国内少数民族,惨无人道的践踏人权,破坏了中南半岛地区的和平。

    安德森的当选让庞劲东感到一些欣慰,因为作为自己的一个朋友,庞劲东很希望他能够实现自己毕生的夙愿。

    但这个声明对果敢战争来说,到底会产生什么影响,却是很难说的事情。

    庞劲东离开金振宇的书房之后,一个男人悠然从屏风后踱步而出,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一尘不染。

    这个男人的实际年纪只比金振宇小几岁,但却有着一头乌黑的头发,这让他看起来要比两鬓斑白的金振宇年轻许多。

    他的鼻梁上驾着一副近视镜,款型显得有些秀气,配合身上散发的儒雅气质,让他显得很像一个学者。

    金振宇一见这个人,立即站直了身体,毕恭毕敬地问:“您都听到了?”

    “都听到了,听得很清楚……”这个男人说着,摘下眼镜,用手指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

    金振宇的眼角中其实也有一丝泪花,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揩去,同时感叹道:“这小子的口才真不错!”

    “口才好只能当一个成功的说客,却不能成为支撑社稷的栋梁。”这个男人说罢,坐到了金振宇的位子上。

    金振宇则依然笔挺站立在这个男人的身旁,不失时机的称赞道:“我看这小子的才干也是足够的!”

    对金振宇给庞劲东的评价,这个男人没有表示赞同或者反对,而是问:“你是从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