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蔓轻笑:“不会,这集市是上面试点搞的,和黑市不一样,来卖东西的人都是附近公社下的村民。”

    赵里平摇头摆手:“不行不行,这种事哪里说得准。”

    冯爱敏狠白了赵里平一眼:“瞧你那熊样儿,不会动你那脑子想想,人家集市都摆到街上了,要上面不许,镇里能让他们搞?”

    紧接着,冯爱敏转向林蔓,另换了副和善的面孔,爽气地说道:“蔓啊,叔不信你,婶子信你,这星期天我们去逛逛。”

    “我也没说不信啊!”赵里平苦笑摇头。担心归担心,可既然媳妇发话了,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赵德放下碗筷:“妈,星期天我和你们一块儿去,好帮你们拎拎东西。”

    “不成,星期天你带小秋去逛公园,东西有梅子帮着拎就够了。”冯爱敏才不想让赵德去。买那么好些东西为的什么?不就是德子对象来家里,能看得体面些吗?在冯爱敏眼里,赵德和秋莉娜处好了,比什么都强。

    “星期天我要去看戏,崔兰芝唱的《秦香莲》现在可火了。”赵梅冷冷回道,头也不抬。

    冯爱敏“哼”了一声,嘟囔道:“不是看电影就是看戏,你又不是资产家的小姐。”

    到了单位,林蔓也把集市的事说与段大姐和小张听。

    段大姐和小张一听集市上有村民卖菜卖肉,立刻起了劲,嚷嚷也要去逛逛。

    “这星期天,食堂有车去光明公社运菜,我们可以和大师傅商量下,搭他们的车子去。”小张提议道。

    段大姐拍手叫好:“这样方便!食堂的刘师傅我熟,我去和他打招呼。”

    不多会儿的功夫,化验室里的其他人也都围了上来。

    对于松河镇的试点集市,有人热烈响应,也有人沉默不语,心里暗暗地担心。现在什么都好说,将来不会被人当成把柄举报?

    最后,想去集市看看的人自动分成一拨。他们互相约好,星期天一早,就在厂大门集合,跟着食堂运菜的大车一起出发。

    星期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载着化验室半数科员的卡车驶出了五钢厂大门,向着江城50公里以外的光明公社开去。

    盛夏已过,老黄历上的“立秋”早翻过了页。漫着薄雾的空气里,隐约沁着透骨的凉。

    沿途放眼望去,大多是无主的荒地,车子开出去很远,连户农家的房子都没出现。

    “怎么这里的地都没人种?”林蔓好奇地问。

    段大姐回道:“这土地是盐碱地,种不出东西。”

    在车上,段大姐还和林蔓讲了松河镇的过往。

    原来,一百多年前,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松河镇。

    松河镇上有一家大户,坐拥千万家财。松河镇内外的土地山头,全是这户人家所有。这些土地山头上的人,无不是他家的长工佃农。

    有一天,打土豪的人来了。

    万恶的大户被推翻,老百姓们终于得到解放,开始在松河镇附近兴建村庄。后来,这些村庄成了一个个的人民公社。而其中最具规模的一个,便是光明公社。

    “那江城呢?”小张新奇地问。她是外地来的姑娘,对本地的历史渊源只一知半解。

    段大姐回道:“江城啊,以前哪儿有江城。那里只是看不见头的死地,没人要来。现在江城的一切,都是解放后大家一手一脚地造起来的。”

    小张惊得吐了下舌头。乖乖,真是厉害!算起来,江城建到现在这样的大规模,也才不过用了十二三年罢了。

    卡车停在松河镇附近的一条岔路上。沿这条岔路下去,就是光明公社。司机指出松河镇的方向,并和众人约好,下午2点钟还是在眼下这地方汇合。

    众人下车时,天已大亮。

    耀眼的阳光拨开乌云,直射下来,带来了盛夏余剩的一丝温热。

    乡间的空气异常得好。

    大家的心情都不错。迈着轻快的步子,他们朝着不远处的松河镇走去。

    说是集市,其实只是在镇上一条长街的两边,摆满了摊。每个摊子上都有一个牌。牌上有的写“二道河生产大队”,有的写“前进生产大队”,还有的写“红旗渠生产大队”

    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卖鸡卖菜,卖自家编的筐、簸箕、苕帚,还有人卖手工缝的鞋垫。

    大家一到街上,立刻兴奋地扎进了熙来攘往的人堆里。

    赵里平和冯爱敏四处寻觅卖菜肉的摊贩。遇上合适的,他们就先驻足看别人买了多少钱,然后再上阵讨价还价。

    段大姐和小张驻足在一个卖布的摊前。段大姐想扯一块回家做窗帘,小张想要一对新的袖套。

    林蔓东走西看,忽的被一阵吆喝声吸引。

    “烤地瓜啦,卖新鲜出炉的烤地瓜。”

    一个老人站在街边叫卖,周围站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吃客。不时地有人从里圈挤出来,双手幸福地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烤地瓜。天气微凉,烤地瓜冒着热气。吃客大咬一口,地瓜露出金黄色的瓤,齿颊留香。

    “来个烤地瓜!”

    林蔓好不容易排到前位时,恰好街对面又新开了个烤玉米的摊子。吃客薄情,好似闻香的蜜蜂一样,又乌泱泱地去了对面。转眼间,老人的身前只剩下林蔓一个人了。

    从一个废旧铁桶做的炉子里,老人使钳子勾出一个焦红皮的地瓜。地瓜滚烫,老人又从衣袋里抽出一张纸包上,递给了林蔓。

    “姑娘,拿好,当心烫。”

    林蔓看着老人包地瓜的纸出神。这纸暗黄面、破破烂烂,格外老旧,一看就不是常用来包烤物的报纸。

    林蔓拿到地瓜,不急着吃,而是先打开了包地瓜的纸面,一个圆润峻秀的落款赫然映入眼帘,子昂。林蔓惊地心里呼道:“赵孟睿 ?

    “这东西你家还有吗?”林蔓强抑激动心情,佯作不经意地问。

    老人满不在乎地回道:“多着呐,打土豪那会儿,大家都去拿,我也跟着去,盆盆罐罐值钱的大件都先被抢走了。等轮到我时候,就剩下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