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道:“这个案子, 得要从十几年前, 江城快解放前那会儿讲起”

    秦峰的声音低沉又有磁性,悠悠地说起林家宅的案子,好像在讲故事, 娓娓道来。

    窗外风雪虽然渐大, 但屋子里暖气片却热气十足。

    幽幽暗暗的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除了秦峰说话的声音以外, 林蔓只能听见一阵又一阵簌簌的响。用不着看,她也知道那是北风裹挟雪花打在窗棱上发出的声音。

    这样的夜,正适合听一段离奇的故事。

    不知不觉间, 林蔓听得入了神。恍惚间,她看见了秦峰所述的林家街,那一栋灰扑扑、爬满了藤蔓的老洋房,还有那一家离奇失踪的人

    林家街是江南老城区里的一个老街道。解放前,街上两排洋房里住的净是腰缠万贯的大资本家。其中, 有一户姓吴的人家,住在街尾的一栋灰楼里。

    吴家的男主人叫吴长发,早在三五年前,他就因抽鸦片而败光了家产。近年来,他一直靠借贷度日,就连老婆的嫁妆都被他花光了,尽数扔在了□□里。

    49年上半年,林家街上的大资本家们差不多都跑光了,就剩下了吴长发一家仍提心吊胆地住在街尾的大宅里。

    吴长发一家不是不想走,而是实在筹不到离开的路费。一条离开江城的船票要两根金条,而船到海岸口时,还需再交6根金条才能去香港。吴长发一家现在家徒四壁,哪儿去弄那六根金条?

    吴长发一家有六口人,除了吴长发以外,还有一个妻子和4个儿女。家里的佣人都跑光了,就剩下一个名唤陈婆的老妈子。她在吴家干了一辈子,曾是吴长发的奶母。

    每天一早,吴长发都会出门去弄钱。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可仍然天天失望而归。

    吴长发妻子和陈婆都以为,吴长发一定是弄不到钱了。他们甚至做好了逃去乡下的准备。

    可谁成想,就在临近解放的一个深夜,吴长发突然从外面回来,声称弄到了第二天的船票和两根金条,可以带全家先乘船离开江城。

    吴长发妻子和陈婆都不信,因为吴长发只是口头上说,却怎么都不愿意把金条和船票拿出来给大家看。吴长发声称票和金条都在朋友手里,他们只要打包行李去码头就行了。等到了码头,他朋友自会把票和金条给他。

    听到这里,林蔓忍不住问秦峰:“如果是假的,他再怎么骗也没用。更何况,他撒这个谎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好处。”

    秦峰道:“吴长发妻子后来也是这么想,就勉强相信他了,开始收拾行李。她想着万一要是假的,就大不了回家。再加上后来,吴长发主动给陈婆一笔遣散费。看到了这笔钱,陈婆和吴长发妻子也就不再怀疑什么了。”

    林蔓道:“吴长发真的弄到钱了?”

    秦峰摇了下头:“这事就谁也不知道了,吴长发说他把房子卖了,可是吴长发妻子和陈婆都知道,房契一早押给了银行,那个房子早就不属于他们了。”

    林蔓道:“那后来呢?吴长发一家真走了?”

    秦峰道:“吴长发说他买的船票是第二天一早开船。第二天上午,陈婆回到了吴家,想帮老东家再打扫一下房子。可谁成想”

    “吴长发没走成?”林蔓道。

    秦峰道:“吴长发一家不见踪影。”

    林蔓道:“这有什么奇怪,一家都坐船走了呗。”

    秦峰道:“人没了,可行李却都在。”

    林蔓喃喃道:“这就有些奇怪了,会不会是走得急,忘了带?”

    秦峰道:“陈婆也是这么想,她以为兴许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让吴长发一家连行李都顾不上拿就走了。”

    林蔓道:“那后来呢?这事跟后来的杀人案又有什么关系?”

    秦峰道:“杀人案就是发生在吴长发的那栋灰色洋房里。解放后,这个房子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人住,房子就那么空下来了。去年年初,也是是像今天这样刮着风雪的晚上,房子附近的派出所突然接到报案,有人声称听见林家街尾的灰色小楼里有奇怪的声音。两个值班公安跑去看,进了房子就没出来。因为他们许久没回所里,有人看见他们留下的工作情况报告,觉得事情不对劲,马上又派了一队人去。大家冲进那栋灰色洋房,房子里门窗紧闭,满地的鲜血”

    林蔓听得屏气凝神,怯生生地问:“是那个公安的血?”

    秦峰摇了下头:“不知道,那队人冲进后,只见到两个公安中的一个。”

    林蔓急着问:“那剩下那个呢?死了?”

    秦峰道:“他们翻遍了整栋楼,都没有找到另一个人,连尸体都没有看见。”

    林蔓道:“地上的血会不会是属于那个公安的?”

    秦峰道:“另一个公安身上没有伤,我们也只好暂时将地上的血迹认定是那个失踪的公安的。也因为这个,我们怀疑那个公安应该已经不在了。”

    林蔓骤然想起,六十年代还没有dna鉴定技术,因此确实没法判断地上的鲜血到底属于谁。

    林蔓道:“你们确定地上的血是人血?”

    秦峰道:“这一点可以肯定。”

    林蔓道:“不是还有一个公安没事吗?你们怎么不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峰道:“那个人疯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林蔓和秦峰同时陷入了沉默。

    林蔓在想地上的血会不会是别人的,毕竟没有尸体,就不能彻底断言那个公安是不是真死了。

    秦峰在回想案子的细节,那栋房子的门窗紧闭,两个公安进去后只剩下一个,凶手去哪里了?另一个公安去哪里了?即便是死了,也该留下一具尸体啊!

    黑暗中,秦峰继续讲道:“后来,我们到处查访,找到了房主吴长发的佣人陈婆。陈婆说,解放刚开始那两年,她曾收到香港亲人的来信。在其中的一封信里,她亲人提到吴长发一家似乎并没有去香港。”

    联想到没有带走的行李,林蔓立刻觉得事有蹊跷:“她能确定?”

    秦峰道:“吴长发说去香港投奔表姐,陈婆的亲戚刚巧在他表姐家做事。据她亲戚所讲,吴长发从来没有去过。”

    “会不会他根本没去香港?”林蔓曾不止一次在资料上看到,有些去香港的人运气不好,死在了路上,还有人因为船老大坐地起价,而最终也没能上船。

    秦峰道:“确实有这个可能,我们怀疑他就此隐姓埋名,留在了外省。毕竟他在这里的名声不好听。”

    林蔓道:“你查吴长发,是不是怀疑他和这个案子有关系?”

    秦峰道:“他毕竟是房子的原主。他离开江城的时候,又疑点重重。现在这个案子没什么头绪,我只好先试着从这个人查起。兴许,其中会有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