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来这?”余英捏着一支扶郎在他眼前晃了晃。

    扶郎花瓣在萧忱鼻尖上似有若无地探过,晃动的姿态染上了挑逗的意味。

    萧忱上半身微微后倾,说的话亦真亦假:“之前去花店的时候问你们花艺师要了张花艺班的单子,报了个名。”

    “你对花艺有兴趣?”

    “还好。”萧忱轻轻抓住那支扶郎的花茎,“这朵借我。”

    余英松了手,扶郎很轻易地滑进萧忱手中。

    萧忱按照自己的审美把那朵扶郎插进花泥里,余英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有些生涩地在花瓣间摆弄着,问:“借了还还吗?”

    第8章 讨人欢心

    “会。”萧忱回答说,“还你一捧。”

    余英弯着眼睛笑起来,旁边有人注意到他俩好像认识,便凑过来问:“小余你们俩认识啊?”

    问话的是个气质娴静的富太太,余英笑着回道:“是啊,朋友。”

    “现在的小伙子过日子都比小姑娘精致。”富太太笑着往花泥里插上一支花,“我一直想让我小女儿来学学插花,她不肯,成天就知道抱着手机玩她那游戏。”

    “我开花店不能不会这个啊。”余英笑道。

    富太太抬起头来:“小余你开花店的?”

    “是啊。”余英说,“刚接手不久,手生,什么也不会。”

    富太太抿嘴笑了笑:“这么人高马大的,看着真不像是摆弄花花草草的人。”

    余英笑而不语。

    富太太问他:“店在哪儿呢?以后我要订花就去你那了。”

    “好啊,那我先提前谢谢您照顾我生意了。”

    “回头你加我个微信,我得空了过去看看。”

    “哎好。”

    萧忱默默无言听着余英说话,听得很认真。

    他跟人说话的语调总是不急不缓,尾音高扬,却又自带一股淡淡的温柔。

    坐在他身边,萧忱衬出了强烈的反差对比。

    萧忱很享受做一个不会出声的旁观者,偶尔也会羡慕余英身上与生俱来的感染力——

    有的人一开口,你的目光就没办法从他身上逃开了。

    在花艺课上度过的时光很美妙,他们没有说很多的话,偶尔手肘相碰,心会悄悄地颤动一下,然后微曲手指,看着夕阳的余晖从指缝间轻柔地溜进来。

    工作久了,难得有这样松快恬静的时刻,萧忱觉得这个花艺班真是来对了。

    余英是正儿八经来这里学手艺的,下了课还留下跟花艺老师交流了一会,萧忱先走,背着身没有看到余英引颈看着他的样子。

    萧忱站在门口等了会。

    几分钟后,余英从里面出来,脚步一顿,表情像是松了口气,笑道:“还以为你走了。”

    “你再不出来我可能真的要走了。”

    他们并肩走着,肩膀时不时相抵,衣服布料磨蹭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怎么回去?”余英问他。

    “开车。”

    “路上小心。”

    “嗯。”

    萧忱在大楼门口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余英:“我们是不是该加个微信了?”

    “你不是说要帮我补课吗,没有联系方式怎么补。”

    余英眼含笑意:“说的是。”

    两个人交换了微信,在大楼门口道别,萧忱捧着今天的插花作品踏进暮色里,灰蓝色的卫衣在夕阳的浸润下变换了色彩。

    低饱和度的色调仿佛被调高了几度,他的背影透着暖光一样的生气。

    “萧忱。”余英忽然喊住了他。

    萧忱转过身来。

    余英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改了口:“忱哥。”

    “怎么了?”

    “你感谢人的方式就是送花吗?”

    萧忱愣了愣。

    余英又问:“你经常给人送花吗?”

    萧忱回道:“不会。”

    余英继续问:“一个男人会给另一个只见过两三面的男人送花吗?”

    萧忱沉默三秒,道:“别的人我不知道,但是我会。”

    那天之后,萧忱让江晓升去花卉市场买了一大捧扶郎,送去了“不语”。

    花店老板收到别人送的从别处买来的花,这事说出去其实挺好笑的。余英接下那满满一捧尚未做过任何处理的扶郎,被许可可追着八卦了好半天。

    “老板,你这几天收花的次数急剧飙升啊!”许可可眼睛瞪得锃亮,“是不是谁把你照片挂相亲网站上去了?”

    余英直言道:“都是一个人送的。”

    “谁啊谁啊?”

    “萧忱。”

    “不是吧!”许可可咋呼起来,“老板他是不是追你呢!”

    这个问题余英避而不答,捏着一朵扶郎在手中转了转,说:“这扶郎是他欠我的——”

    “就是没想到会还这么多。”

    这几天萧忱下班都很准时,他跟丁照秋许久不见,今天约了一块去健身房。

    从健身房出来的时候,丁照秋问他:“你跟那有缘人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萧忱打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

    “不是吧,这都多长时间了,一点没动静。”

    “送了两次花,”萧忱抬起手背蹭了一下唇角的水,“这算不算动静?”

    丁照秋吃了一惊,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可以啊,这么上道?”

    萧忱抬起胳膊活动了一下筋骨,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忽然就不说话了。

    丁照秋被他温温吞吞的态度磨得上火,急得推他的胳膊:“那到底怎么样啊,你这铁树还开不开得了花了?”

    萧忱睁开眼睛看着他:“我跟他现在就是朋友的关系,也没打算更进一步。”

    “没打算更进一步?”丁照秋直戳他的心,“那你骚里骚气地给人送花?我说老萧,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

    萧忱闭上眼,沉声道:“我现在真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送了两次花而已,并不代表什么。

    丁照秋不发一语地看着他,良久,问道:“还是因为顾忌你姑姑他们?”

    萧忱没说话。

    “说了无数回了,老萧。”丁照秋语重心长,“偶尔也为自己考虑考虑,过一过自己的人生。”

    萧忱十三岁的时候父母双亡,他被萧彩英过继到自己家后,过了十几年没滋没味的生活,他是活在阴影底下的,就像丁照秋说的那样,他一直活在壳子里。

    父亲自杀,母亲追随而去,十三岁少年的世界脆弱又渺小,崩塌之后再也无法重塑。不是不能重塑,只是他懒得这么去做。

    他可以把人生过成他人想要的样子,比如他的姑姑,他的姑父。他可以按部就班,平平淡淡,竭尽所能为他们缔造一片宁静平和。

    觉得人生毫无意义的时候,最能让自己舒服的做法就是不要对任何事物抱有期待。

    他真的人如其名,萧忱,消沉。

    他为什么会被余英紧紧地攫住目光呢?

    因为那个人的处世态度完完全全站在他的对立面。

    阳光温柔,博爱潇洒。

    羡慕的质变是仰慕。

    望着余英的时候,萧忱对他的那份欣赏里就掺杂着深重的仰慕之意,他可能不会表现出来,但他绝对不会回避这种情感。

    “我只是还没考虑好。”萧忱坐起身,说话语调又沉又慢,“不想稀里糊涂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丁照秋很少看到他这样的神情。

    “那你就好好考虑。”丁照秋站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挑了下眉,“带我去见见你的有缘人。”

    “干什么?”

    “我想见就见,你还不乐意了?”丁照秋催他,“赶紧的,换衣服,我又不是去暴露你的,跟朋友的‘朋友’认识一下,这应该不过分吧?”

    “你别说些不该说的。”

    “说了又能怎么滴。”

    “……”

    两个人在更衣室里冲了澡,换了身衣服出来后直接赶往“不语”,他俩都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

    到花店的时候,两个人的头发还是湿的。

    店里只有一个半大小孩,正蹲在地上给金毛喂食。他站起来时身形高瘦,模样很俊,就是看着不太招人喜欢,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和冷漠。

    之前没有见过这个男生,萧忱猜他可能是余英收养的那个小孩儿。

    丁照秋趴在吧台上,问:“小孩儿,你们老板呢?”

    “出去了。”男孩的声音也很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