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梳着百花分肖髻,发心一枚小巧攒珠花,双鬟垂落淡雪青的纱带,轻轻拂过少女雪白的侧颈。衣裙也都是浅淡的颜色,靠着一丛修竹,整个人叶尖清露般柔和剔透。

    见他不语,小公主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归衡收回目光,沉声道:“送东西的事我听人说了,多谢你。”

    他顿了顿:“也谢谢你将大氅送还与我。”他本没想过,还能再见到那件母妃呕心沥血绣出来的衣裳。

    皎皎连连摆手,眉眼弯弯,开心极了:“不客气不客气!妍贵人是五哥的母妃,自然也算是我的半个母妃,我能帮的,自然要帮。”

    归衡垂眸看她:“此前怎不见公主有如此闲情。”

    皎皎讷讷地:“我以前年纪小嘛……不、不太懂事。”

    归衡掀唇一哂,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皎然公主,此处并无旁人。公主若是有事用得上我,直说便是。”

    “虽然我也想不到……这世上有什么,是公主想要而得不到的。”

    少年薄唇勾起一点弧度,眉目间却殊无笑意。

    皎皎直视他的眼睛,目光清澄,摇了摇头:“不是这样。以前跟五哥疏远,是我的问题。这次生了场病,我想明白很多道理……”

    归衡:“说来听听。”

    皎皎按早想好的思路,细声:“大家都是兄弟姐妹,理应友爱和睦。上次三皇兄那样欺负你,是他不对,所以我……”

    归衡打断她:“为什么?”

    皎皎愣愣地张着圆眼睛看他。

    归衡抬眼,漫声:“我问你,为什么是兄弟姐妹就应当和睦相处?”

    皎皎没想到他会挑出这个点,想了想才小声回答:“因为我们是血亲啊。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天生就应当比别人亲厚才是。”

    这句话说得声低气弱,透着心虚。归德和归衡的确是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至于她嘛……

    归衡眉毛一挑:“这算什么道理。”

    皎皎哽住,水红的嘴张开一点,清透的圆眼睛里隐含不安,好半天才小声憋出一句:“为什么不算?”

    归衡语气很淡,却一字一句,话语清晰:“大多数人承认的才算道理。”

    “方才那些话,人人都会说,可父皇诸子心中,几人当真如此认定?”

    少年眼窝很深,眼瞳幽沉,像能看到她内心最深处去。

    皎皎想起归德的嘴脸,完全无法反驳,脸颊一阵发烫。

    她皮肤柔白,血气上涌,轻易地在细嫩双颊上激出一片血色。洁白的一点牙齿咬着下唇,又是焦急又是无措。

    就好像,有谁在欺负她似的。

    归衡默然。片刻他移开目光,淡声:“你且看我就知道了。远的不提,就说赏菊宴当日,你以为为何我面对老三全无还手之力?”

    少年声音平静,神情却称得上倨傲:“若论身手,他不及我。”

    皎皎疯狂点头。男主,龙傲天嘛,身手当然是最好的!至于为什么会被归德压着打,她也好奇这个问题很久了。

    归衡缓缓垂下眼,看着她,眸光幽暗。

    皎皎看着他逐渐沉下来的脸色,下意识地抿起嘴巴呆呆地看着他。

    她本来点头如捣蒜,这样猛然一停,就被什么人瞬间封印住,整个人呆呆的,有种说不出的好笑。

    归衡盯着她看了会儿,蓦然俯身凑到她耳边。

    少年苍白清隽的脸倏然靠近,吐息落入皎皎柔嫩耳廓,有些凉又有些痒:“虽同是父皇亲子,我与老三却是不一样的。”

    他身上那冷淡的气势实在太过迫人。皎皎有点害怕,声音软绵绵的,颤抖着问:“是哪哪哪哪哪……里不一样?”

    归衡神色愈冷,站直身体,望了不远处的暄妍殿一眼。

    下一瞬,他捉起她还在发抖的细白手指,放在自己脸上。

    “哪里不一样?”他低声重复,凝视着她,目光与声音说不清哪个更冷,字字带着寒意,像要将这句话在齿间碾碎。

    “我的眼睛跟他不一样,我的头发跟他不一样。还有我的肤色,我的轮廓……我是异族罪妃之子,所以即便我身上也流着父皇一半的血,我也永远不可能和他们一模一样 !”

    他的表情……好可怕。

    皎皎下意识要缩回手,归衡却捉牢了不许她后退。少年的指尖带着些微的凉意,强迫她随他描摹他较常人更为深刻的五官轮廓,慢慢移到眼窝。皎皎头一次发现自己圆润的淡粉色指甲放在人的眼睛旁竟然是那么可怕,仿佛只要一不小心,就会戳瞎他……

    那双眼睛依然是交杂着紫水晶的墨,眼底却渐渐渗出猩红的颜色。

    被迫四目相对不知多久,皎皎眼眶酸痛,视线里渐渐浮起一层雾气,连同她澄澈的眼神也被水雾遮盖,看不分明。

    归衡慢慢松了力气。

    他感觉到手中动静,却没有继续握紧。

    皎皎的手挣了出来。她没有后退,只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睑,力道轻的像春风亲吻春天的第一朵花。

    “你的眼睛。”皎皎低声软喃,自言自语般得轻:“五哥哥,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把那大氅送还给你吗?”

    她抽了抽鼻子,圆眼睛中满是清亮水光,像是一碰就会碎。

    归衡盯着她,喉头发紧。

    皎皎用力闭了闭眼逼退眼泪,再睁眼时,缓缓弯了嘴唇,露出一点潮湿的笑意。“这几天,我把它挂在我的寝殿里。盯着那件衣服我总是在想,好漂亮的颜色啊……很衬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