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一眼窗外被冷风刮得摇摇晃晃的黄杨,淡淡道:“不偏不倚就是偏倚的开始。安丞公心里也明白,风暴若起,第一个摧折的,便是独立于林外的那支。”

    冬狩的整个流程,皎皎已在杜姑姑连续几个月的念叨下十分清楚。

    先是布围。管围大臣们带兵由远及近,将猎物圈进一定范围之内;随后便是观围,顾名思义,皇帝和王公亲贵们将登上看城查看布围的成果。最后才是行围,既猎杀猎物。

    罢围之后,将统计王公们射得的猎物多寡献给恒帝,用来赏罚,结束后还有宴会。

    这几日布围刚完成,贵女们要行围还得一段时间,所以这几天倒不必如临大敌,只作日常打扮观看就是。

    冬日天冷,玉秋和脆雪等人细心地为皎皎围好斗篷,颈间系着整条银狐尾,连顶簪上都有一层白兔绒裹着珍珠,又将她两只白嫩嫩的小手塞进镶兔绒的手筒。

    待皎皎悉数穿戴好,脆雪看着她,满眼都含着自豪:“我们公主多用些这皮毛装饰,看起来真像天上的玉兔成精了似的。”

    皎皎闻言,眨巴眨巴眼。那双大眼睛瞳色清透如琥珀,形状偏圆,眼下一点微微的粉与脸颊连成一处,水红的嘴微张着,真像只小兔子似的惹人疼爱。

    玉秋看着看着,表情又开始杜姑姑化。

    慈祥这种表情需要搭配皱纹,她那张年轻秀美的脸露出这种表情可真是太奇怪了。

    皎皎受不了地拉着两人往外走:“好了好了,你们不是都说是第一次来冬狩么?我们快去看城吧!”

    看城乃骁武围场最高瞭望点,可以看到布围队伍围起来的阵势与猎物数量。山下军队击鼓鸣金,其声铿锵,将被其合围的野兽们吓得四处奔逃,又被两翼军队驱回。

    归衡远远向下望去,不出声地调整着呼吸。

    他幼时习武,因为过人的天分,也曾是一生弓马的恒帝最喜爱的皇子……但那已是许多年之前的事。

    后来妍贵人被幽禁,他也将自己的天分与对武艺的磨炼尽数遮掩。直到万寿宴上枪出如龙,压得归德狼狈地跪在地上,像是不经他允许,就再也不能抬头。

    那一刻胸腔中的澎湃,与此刻相仿。

    恒帝就站在不远处检阅山下军队,他手中握着一杆银枪,用来指挥击鼓与鸣金的节奏。

    平日里沉迷美色的皇帝此时神情说不出的坚毅,仿佛想到了自己的青春与往昔。归衡看着他,唇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明白握着长|枪、手心微微发热的感觉。但此时此刻他很想知道,手握天下权柄,又该是怎样一番滋味?

    归衡目光从兄弟们神色各异的脸上一一扫过,心底像燃起幽暗的火。

    片刻,他收回目光,忽地察觉到什么,转过头去,微微一怔。

    所有人都在朝山下看,惊叹猎物的数量,军队的整齐……

    皎皎却在看他。

    小公主清亮的瞳眸隔着人群望过来,柔软地落下,像一片清澈温凉的星光。

    对上他的目光,那泓星光受惊似的倏然移开。

    归衡的瞳眸蓦然一暗。他顿了顿,没再望过去,只是凌空虚握了握手指,就像渴望把什么东西抓起来似的。

    ……

    观围之时人多嘈杂,要借机做什么事也方便的多。

    归衡下山时走到一半,便察觉到周围人声的不对劲,余光一扫,原来是几个少女你推我搡地凑到了离他近一些的地方,正挤做一堆,嘟嘟囔囔。

    众人皆知此次冬狩另有目的,又都是尚未及笄、情窦初开的年纪,见到归衡这样姿容,如何能不心动。

    其中最为芳心大乱的乃是庄宁侯之女,小字阿筠。她手里握着自己这几日赶着绣出来的荷包,偷偷往归衡那边瞥,满面羞红,不知该何时丢、怎么丢,旁边几名闺中密友一边怂恿,一边给她出主意。

    少女们激动起来,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自以为能避人,其实早被有心人收入耳中。阿礼同归衡学过一些粗浅武艺,听了个七八成,不由笑道:“殿下,有人对您芳心暗许呢。”

    归衡面沉如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照旧走他的路。

    阿礼只当自己这刚通晓人事的殿下是害羞了,喜滋滋抬眼望向那边。

    几名女子先是紧张得一齐噤声,随即看到他满面笑容,又都放松下来,怂恿得更为起劲。

    阿筠咬着下唇,脸红的要滴血。

    眼看着那绣着双蝶的荷包就要脱手,耳边传来一道嘲讽的声音。

    “扔啊,瞧准了就扔。异族罪妃的孩子反正也没人敢嫁,你要丢过去,搞不好还真能混成皇子正妃呢。”

    阿筠手一抖,看向说话的明艳少女,又惊又疑:“你,你说什么……”

    罪妃?

    皇子之母,怎么会是罪妃?

    那少女嗤笑一声:“哦?你不会不知道吧。也难怪,庄宁侯多年不入京……要是知道女儿一眼就看上个母妃被关了十年还出不来的皇子,他只怕会后悔送你来这一遭吧。”

    阿筠的几名闺中密友都是借着冬狩一事初初入京,听这少女很懂的样子,都有些惊疑不定。

    其中胆子大的便忍不住问了:“敢问姐姐芳名?”

    那少女将头一扬:“我名沈依嵘,家父乃工部侍郎沈峤。”

    果然是京官,难怪熟悉宫中形势。

    几名少女面面相觑,接着口风一转,纷纷劝说阿筠谨慎些,不要丢错了人。

    阿筠听着身边几人劝说,心乱如麻。

    隔着一小丛黄杨树枝,她依稀能看到那人清隽而冷淡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