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温声道,“你别担心。人没全部撤出来,我留了人在里头继续找。”

    皎皎弯起嘴唇,眼中却殊无笑意:“那你怎么出来了?四皇兄,他是你的弟弟。他一个人留在林子里,你不担心吗?”

    归彻略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为她语气中的咄咄逼人:“我自然担心——”

    “那你就进去找啊。”

    皎皎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甚至又笑了一下:“我听人说兄弟连心,普通人找起来自然不如咱们更高效。你若不愿意,我便去问问太子哥哥或三皇兄。你们若都不愿,那便是我自己——总不能叫人家说咱们天家情薄至此,能把亲兄弟丢进树林不管不顾吧?”

    她的声音天生绵软清甜,削弱了这番话语本该有的效果,可那凌厉的语气却不容置疑。

    “皎皎!”归彻沉声,“五弟走失,我们谁都不愿见到。你这样说话,未免太寒四哥的心!”

    皎皎冷淡地回了一句:“如果四皇兄能将哥哥带回,那么四哥,皎皎愿意向您赔礼认罪。”

    “好,四哥答应你。”归彻温声应下。

    皎皎心头一跳,抬眼望他,目光中满是期待。

    归彻接着道,“我们现在就下山,我去禀明父皇 ,明天一早拨人来搜山。”

    皎皎急道:“为什么不是立刻?”

    归彻吸了一口气,试图缓住她:“四哥同你一样担心。但是皎皎,方才你没有进去,不了解里面情况。这片青翳林树木高大茂密,到得夜晚几乎寸步难行,届时不但找不到人,可能还要折人进去……”

    皎皎听到那个名字,脑袋里嗡地一声,水红的小嘴张开一点,不可思议地愣在当地。

    归彻蹙眉:“皎皎,皎皎?”

    “你说这片树林……叫青翳林?”半晌,皎皎艰难地指了指那黑洞洞的林子,手指抖得不像话。

    归彻点头,皎皎只觉得兜头落下一捧冰雪,浑身发冷。

    忽然间一切都串了起来。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第一次听到冬狩这个名词就觉得耳熟,莫名地在意;为什么听到横山也觉得熟悉;为什么在归衡进入密林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不是什么原身残留的反应,也不是没来由的直觉。

    她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可她「见过」青翳林这个名字。

    在原作中,在那段她几乎已经很少再去回忆的回忆里。

    年少时的暴君正是在冬狩途中,在一处名叫“青翳”的森林被兄长所骗,独自一人,在深山孤林里捱过了好几天的时间。

    这段时间内,与他骨肉相连又大权在握的父皇、兄长、妹妹……全都对他的安危不闻不问。

    在原作中,这是暴君心境上的一个彻底的转变。

    在阴暗的山林里,他暗暗发誓要报复他们所有人,最终他也的确做到了——

    他弑父逼宫,坐上显赫皇位,成为孤家寡人。

    暮色四合,常青树茂密的枝叶遮挡住最后的霞光,而星月尚未升起,青翳林内很快便伸手不见五指。

    寂静的密林里,“噌”的一声,火光燃起,照亮归衡苍白而清俊的脸。

    他将疲倦的白马拴在树上,寻了块干燥处,放平长腿坐了下去。

    察觉奔宵不听掌控,将他带的越来越远时,他并不很惊惶。

    当看不见归德那张得意面孔后,归衡伸手用力一掐马鼻,同时腾身而下。

    可怜的白马抽搐片刻,鬃毛乱甩,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想来是有人给奔宵用了使它嗅觉失灵的药,才让这匹聪敏的骏马一时迷了方向。然而那人却不知,归衡自己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无需奔宵带路,他也能从这些乍看一模一样的树木中找到归程的路。

    只不过他现在不想罢了。

    他身后有箭,腰间有刀,有野兽遇见他只会变成他的盘中餐;他也不是娇生惯养吃不得苦的归衍,在青翳林过一夜并不令他难以忍受。

    他只是好奇,其他人要怎么解释众人游玩、独他一人未返?

    他更好奇……恒帝会对此作何反应。

    这十年来,恒帝只要不是眼盲心瞎,对许多事都应该心中有数。

    但归衡还想最后再试一次,看看这位曾经打着联姻和亲的名义将新婚的母妃掠入宫廷、承诺要在这异国他乡成为她的臂膀却将她一囚十年,对两人的孩子不闻不问的父皇,对他是否还哪怕一丝舐犊之情。

    如若没有……

    归衡短促地笑了一下,手指缓缓抚过刀鞘。

    一轮弦月伴随数点星子缓缓升起,银纱似的柔和光芒沿着枝叶倾斜而下。

    归衡靠着树干,仰起头,乌沉沉的眼眸里霎时间被星辉和月光点亮,那一抹深紫有如薄云掩映着一点光芒。

    放空一切之后,他望着天空,眼前只出现一个人的脸庞。

    希望皎皎……不要太担心才好。

    夜幕降临,青翳林外,点起密集的提灯和火把。

    天一黑下来,不但归彻等人,镇守的禁卫也纷纷劝她尽早下山。

    不必说什么野外危险或条件恶劣,山里不同平地,入夜之后,光骤降的温度就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公主承受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