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小德子去送了请帖,宫里的金贵蛋儿也款款而来。

    喻琅看到满屋子被装点得格外璀璨,一时之间不敢落步。

    一路绕着道,他还需攀梯才寻到了这家皇姐的住处。

    看着这精致典雅的楼阁,喻琅双目放光:“皇姐你这公主府修得真不错!”

    喻戚还在犹豫今晚要配哪一套面首,看到喻琅来,连忙将人捉来。

    “陛下快瞧瞧,本宫用上哪一套更好看?”

    看着眼前的朱红翠绿,喻琅头骨突突地发疼,他最怕这些。

    胡乱指了一套还不够,喻戚又让喻琅选出最不喜欢的,然后喻琅就眼瞧着自家皇姐将他最不喜欢的那套单独挑了出来,让桉桐为她配上。

    喻琅:……

    等配好珠玉,喻琅在女子染指甲的空档里嬉笑着提出自己想出的小建议。

    半晌,喻戚看着新染处的指甲狐疑:“陛下当真觉得应当这么做?”

    喻琅连连点头:“就试探他一下,若他不收,就刚好顺了皇姐你的心意么。”

    “可本宫觉得不妥。”

    喻琅这个法子总让她觉得怪怪的,万一弄巧成拙,顾舟寒真收了那些人怎么办……

    那时候她就是拿锅砸自己的腿,给自己找了一众敌手。

    “怎么会真收下呢!”喻琅言辞凿凿,“如果皇姐赐下的人他真收了,朕就当场为你们赐婚!到时候皇姐你赐下的人都不作数。”

    其实喻琅想着还是赐婚来得干净利落,这二人心意都有,就不知为何落到这个地步。

    喻戚想将人哄出去了:“陛下就别赐婚了,本宫不想逼他。”

    “那皇姐是答应试探他了?”

    喻戚无奈叹惋,囫囵道:“到时候再说。”

    少年天子这才笑着下了楼阁。

    *

    新修的长公主府和皇宫里的朝云殿截然不同。

    朝云殿红墙琉璃瓦,大气但也让人略显压抑,而长公主府则处处小意,精致典贵。

    月上柳梢头,宽阔的庭院人虽不多,但格外热闹,况且无论案机上的吃食,还是台上的丝竹管弦都属上乘。

    喻戚一人独占着颇为宽大的案几,颇有几分食不知味。

    想来这还是喻戚这辈子头一回宴会时她案机一旁无人相陪。

    原本一直陪着她的人现在正坐在她的对面,低眉吃酒,也不抬头看她。

    喻戚的视线却直勾勾落在那人身上。

    似乎顾舟寒从北疆回来以后就不喜穿白衣,当前的月色下他一袭黑衣,将其骨干描摹得格外精瘦有力,同时黑衣让其面容愈发瓷白,光是坐在那里,都透出一缕落拓的气质。

    坐在高位的少年天子看着一直打量顾舟寒不放的自家皇姐,恨铁不成钢,端着酒杯猛的咳嗽了两声。

    喻戚回神,就看见喻琅对着她猛然眨巴了几下眼睛:

    快暗示!快试探啊!

    喻戚抿唇,看着冷漠的顾舟寒,嗓子发痒。

    终于,琵琶曲结束之时,女子清冷潺然的声线扬起:“顾舟寒,今日你十八岁生辰,本宫为你准备的礼物……”

    四下悄然,喻琅无声为其打气,就连一旁静静吃点点心的陈迢迢都停下了手放大了瞳目。

    似乎有什么要发生一般……

    而顾舟寒则终于抬起头来,同女子对视。

    月色撩人,可月光下的女子更显娇俏,月白色的裙衫在皎白下闪着格外动人的余韵。

    看着这般容颜,顾舟寒眉梢微扬。

    这不是头一回殿下要给他送礼物的,自打二人相识,大大小小的礼物他已收了不少。

    但现下的氛围不对劲。

    不远处的女子尖利洁白的虎牙紧紧扣在下唇上,这是殿下紧张时才会有的模样。

    顾舟寒的心慢慢揪紧,心湖之中名为期待的涟漪圈圈而起。

    几息过后,夜风撩人,喻戚看着令其心悸的男子,取出怀中的玉佩,唇瓣上下抬阖——

    “朕为你准备了一众美人。”

    但说话的是喻琅。

    喻戚讶异,她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喻琅抢先了。

    可她并不打算那般赏赐顾舟寒美人,她方才只想送出自己亲手雕琢的玉佩。

    少年天子坐在王位上,表情严肃,好像为顾舟寒准备一众美人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一般。

    看到众人惊讶的神色,喻琅理直气壮:“你有功该赏,除却京郊大营的兵权,朕许你一众美人相伴。”

    一语落地,还等着看殿下和自家二哥和和美美,陈迢迢手里的甜瓜都滑落到地上。

    怎么是赏美人?

    不是应该给长公主殿下以及自家二哥赐婚么?

    “这是殿下的意思?”顾舟寒淡泊问道。青年人的脖颈在月光下扬起极好看的弧度,刚毅且诱人。

    喻戚想要反驳,但顾舟寒已然推辞,言语更显寒戾:“末将不用美人……相伴。”

    陛下和殿下素来一心,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殿下的意思都不重要了……

    顾舟寒不动声色地抬眼看着白衣女子,澄明的双目幽深无比,似有什么波澜翻滚不息。

    无论是谁的赏赐已经无关紧要了。

    最后这场夜宴莫名以尴尬告终。

    喻戚看着此后就一言不发离开的顾舟寒心头绞痛。

    像是心里漏了个大洞,寒寂的风吹拂来去,并不断唤起心脉里的阵阵回声。

    明明顾舟寒已经拒绝了旁的人,可她还心里难过地抽痛。

    如此惆怅的心绪随着月亮攀爬到夜幕正当中时,也陡然到了最顶峰。

    月光透过窗户铺陈在女子只穿单薄衣衫的躯体之上,就在她阁楼床榻的这个位置,她能瞧见陈府的一方庭院烛火还亮着。

    但很快,那一户就熄灭了灯盏。

    喻戚屋里的烛火便成了苍茫夜幕里除去却月盘以外唯一的光亮。

    上下睫毛/相互抖落,困意渐渐席卷喻戚心头。

    梦里她梦见了顾舟寒,还是那个没有恢复记忆时乖巧听话的少年。

    迷梦之中,顾舟寒乖巧听话,百般体贴,为她针灸按摩,提醒她添减衣物,甚至还熬上了失传已久的滋养汤药。

    但很快浓郁酒气铺面而来。

    喻戚迷蒙睁眼,只见这个让她喜让她悲的男子满身酒气,提剑登楼。

    拢在月色中,男子狠狠掐着她的腰,咬着她的耳尖红眼后呵气。

    “殿下不喜欢我了吗?可我只要殿下。”

    看着眼前这个和前世向了十足十的阴鹜男子,还被人拢在怀里的喻戚吓地桃花眼直飘忽。

    哪里出了问题?

    本宫刚刚那么大一个乖崽呢!

    入鼻的浓烈酒香提醒喻戚,那么大的一个乖崽只存在她的梦境里,当前这个是让她心惊胆战的顾舟寒。

    男子用力极大,臂弯将她牢牢锁住,狠狠埋在人怀里,喻戚险些呼吸都被抑住。

    脸颊贴在滚烫的胸膛上,呼吸从头顶打下,这人还在喃喃自语,带起胸腔的鸣动。

    喻戚想要伸手微微推开紧紧抱着她的顾舟寒,可抵在这人胸膛的手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握住,下一瞬她就被人独用单臂拥得更紧。

    蓦然间,一把熟悉的长剑落在她怀中。

    顾舟寒终于微微松开了些,但依旧将她让锁在怀里;他颔首看着看着怀中人,明明身上酒味颇浓,可又清醒无比。

    顾舟寒的手带起她的手抽出了戚寒剑,月下剑刃寒光凛凛。

    “剑交予你手,你若不喜,便一剑刺下。”

    一句话如雷贯耳,喻戚却不知何意。

    浓密的睫毛遮住顾舟寒深沉的目光,喻戚微张唇瓣,愣然之际,顾舟寒一手挑起她的下颌,所有的呼吸顷刻间都被眼前人全部堵住。

    两唇相触,喻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片刻后,等喻戚再睁开眼去,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缠向了眼前人的脖颈。

    “方才剑交于殿下手,殿下不喜便可以一剑刺下。”

    “可殿下推开了剑,抱住了我。”

    “殿下也喜欢我……”

    月下,男人的面容清冷,看向她的琥珀色的双目却格外灼烫,像是确定了什么一般,他收紧了臂。

    被人拥得更紧,喻戚却倏然笑了。

    戚寒剑随之砰然落地,她看着眼前人嘴角碰撞而致的细碎伤口,昂首伸出舌尖轻轻舔/舐。

    桂花酒酿的余味顺着交缠的唇齿渐渐蔓延开来。

    悠扬的女声与月色共舞——晚了两辈子的话,终于缱绻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