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做噩梦了。

    从梦中惊醒的黎羽全身都被冷汗湿透,软塌塌湿漉漉的头发和衣物紧贴在身体上,黏腻而冰凉的触感好像在肌肤的表面正盘踞着数不清的小蛇。

    “要了命了,怎么又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黎羽一边控制不住地急促呼吸,一边喃喃自语道。

    以往每次做噩梦的时候,荒戟都会牢牢地抓住他的手,或者干脆把他直接抱在怀里搂着。

    荒戟的臂膀坚实又有力,硬邦邦的胸膛意外的既宽阔且温暖。

    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气,让黎羽每次闻到都会觉得很心安。所以自从荒戟待在黎羽身边起,黎羽已经很久都没有再陷入过这么真实且厄长的梦境了。

    “几百年都过来了,现在离了他我自己还挺不住了是怎么的?”黎羽气得不停闷哼,身子在树上蜷缩成一团,两只手牢牢地抱住膝盖。

    十根手指下意识地纠缠紧握,就像荒戟每次拉着他手时候的姿势一样。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难过,偏偏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闪过的全都是荒戟的脸。

    黎羽从来没这么喜欢过谁。

    那种难熬又陌生的滋味就像有谁在他心尖上拧了一整颗的柠檬果似的,又酸又涩,泛出一股湿漉漉的带着气泡的疼。

    小小的气泡在心尖上噼里啪啦地接连炸开,把心头的那些嫩肉蛰得来回翻滚。

    “荒戟,你到底都在瞒着我些什么啊?”

    “你怎么……还不来找我啊?”

    黎羽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把身下的树枝打成湿漉漉,晕乎乎的一片。

    “烦死了,一个大老爷们在这哭什么哭,丢死脸了!”

    “有什么好哭的!”

    黎羽气得伸手直锤自己的腿,打着打着感觉打得有点疼,摊平了手掌在被打红的地方委屈地揉了揉,嘟囔道:“算了,我又不是老爷们,我是小爷们。”

    “小爷们跟老爷们不一样,难受了哭一哭也没什么好丢脸的。”

    “我喜欢荒戟,所以想他想得哭了,这很正常吧,不哭怎么能叫喜欢呢。”

    突然编出了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理由,黎羽噗嗤一声笑出来,用手背把脸上的鼻涕眼泪一把全都抹了下去。

    “除了苍烈和北堂堂主手里拿着的碎片,流落在外的碎片只剩下最后的一片。”

    他闭着眼睛深呼吸,脑子里不断地回转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

    想到后来,黎羽的脖子两侧暴起几条狰狞的青筋,疯魔了似的胡乱地自言自语道:“颜先生,难道您也想拿到王核去争夺妖王的位置么?”

    “您可饶了我吧,我是真的……”

    “承受不住。”

    ***

    街上满是熙熙攘攘的妖众。

    他们穿着颜色各异的漂亮衣裳,不论男女,头上皆别着精致的发饰。以家族为团体,有说有笑地走在集市中悠闲地逛。

    今日,是妖族每十年一次的月阖节。

    不论身在何处的妖众都会在这一天赶回家乡,阖家团圆,共赏好景美月。

    “快来看看,快来看看,新鲜的麦屑奶~不好喝不要妖币喽~”

    卖奶的男妖利用空气的力量将麦穗外的壳子碾碎,然后将新鲜饱满的麦仁搅烂成糊状后,在乳白色的鲜奶上铺上厚厚的一层泛着甜香的麦屑奶盖子。

    他一边做出透明的空气杯将麦屑奶装进去乘好,一边在空气勺柄上撒上淡粉色的花瓣和嫩绿的枝叶以方便使用。

    “快来尝尝,快来尝尝呀,刚做好的云朵糖,十妖币一朵,二十五妖币三朵,多买多得,多买多占呀~”

    一只女妖用火系异能将各色素果烧化抽丝,另一只女妖用风系异能将果丝顺时针旋转着缠绕在了精心制作的形状各异的木棍上。

    不消片刻的功夫,五颜六色的云朵糖就摆满了整整一排的货架子。

    利用异能最基础的属性,妖众们将节日欢乐的氛围调动到了最大。

    “爹,我想喝朱果茶,”小男孩抱着男妖的大腿不松手,边哭边嚎地使劲大叫。

    “今儿过节,你想喝什么咱就买什么,”男妖爽朗地大笑,伸出手把粘在他腿上跟个挂件似的小男孩扯下来抱在怀里,然后迈开步子向朱果茶的铺子走了过去。

    “卖家,来两杯。”

    “好嘞,您的朱果茶,拿好。”

    那朱果茶分量极足,重量不轻,小男孩的小手没拿住,整杯茶掉下来,连带着杯子和茶撒得满地都是。

    “哎,这么不小心呢?”男妖低头想把秽物清理一下,余光却恰巧看到在阴暗处藏着一道影影绰绰的妖影。

    男妖下意识地眯着眼睛,前探着身子细瞅了瞅,好奇的视线正好与一对蓝黄异色的眸子撞了个满怀。

    异色眸子的妖主正蜷缩着身子蹲在墙角里看向他。

    那只妖身上红红白白的颜色斑驳成片,像是血迹,又像是雪渍。

    浓重且脏污。

    “黎,”男妖刚来得及出口一个字,就见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将那抹白色的身影护在了身后。

    男妖迟疑道:“颜先生,您身后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