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小伙子叫张二牛,是张福大哥的二儿子。当初张福三兄弟连带着子侄一起造了反,可七八年下来,张家就只剩下了他们叔侄两人。当初不到十岁的二牛,如今也已经成了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

    小伙子很勇猛,他没有见识过当年张须陀五骑对二十万,可今天这一战,河北兵不费半点力气的就把他们一万人给轻松击败,却让他心里动摇起来。

    “叔,俺听说咱们老家现在也是陈破军的治下,听说现在山东都已经没有兵灾匪乱了,老百姓们都回家种地去了,陈克复给牛给犁给田呢,听说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如果没老婆的,他们还给帮助许配一个塞外娘们做老婆哩。叔,要不,咱们回山东老家吧。打来打去,快十年了,再打下去,咱们家可就一个人也剩不下了。”

    张二牛说话没有顾忌旁边的老张头和张三哥,他们这四人都是一个庄子里出来的。转七拐八的,也都是亲戚,更何况一起这么多年了,这其间的感情早比一般的兄弟还亲了。

    张福听的有些心动,事实上他已经绝望了,心里都已经做好了今天战死在这里的打算了。他们逃上了岸之后,岸上的魏军将领却不肯让他们到后面去,反而让他们这些败兵全都收拢在南岸的最前面。夹在魏王的大军与陈克复的水师中间,哪还能有活路。

    张福那沧桑的脸上布满无奈,最后在火光中点了点头,“咱们四个人不要再分散了,等有机会就走,给李密卖命也没啥好结果,咱回老家去吧。”

    四人灰败的脸上,重又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突然,四周的那些三三两两躺在地上休息的败兵们骚动起来,不时传来慌乱的声音。

    满脸大胡子的张福腾的站了起来,双眼炯炯有神,十分明亮。一只手已经抄起明亮的横刀,其它三人见状反应也十分的快,各自拿起了盾牌与横刀,靠向了张福,围成了一个小圈,后背向里,向外警戒,做出了战斗准备。

    “河北兵先动手了!”张福语气冰冷,毫无感情。

    “叔,现在怎么办,向后退吗?”张二牛有些慌乱地道。

    张福摇了摇头,他站在这里距离岸边不过四五百步的距离,甚至都已经在河北兵那恐怖武器的攻击范围之内。他清楚的看见,河北的船队已经如一朵厚重的乌云在向南岸挤压过来。

    他虽是个农民出身,可在义军中混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仗没有一千也有三百了。他很快的判断出,河北兵这是要准备登陆了。而这样的时候,却正是魏军击败河北兵的最好机会。

    河北兵的战舰高大,魏军没有相敌的战舰,无法和他们打水战。可如果河北兵弃舟陆战,这却正中了魏军的下怀。特别是河北兵还打算在十多万魏军面前登陆,这无疑是一个败招。

    河北兵登陆,一时间岸边的这块滩涂完全在魏军的攻击范围之中,更何况,登陆的时候,河北兵必然会出现一些混乱。河北兵也无法快速的展开防御阵形,这样正面与魏军决战,无疑是个十分蠢的做法。

    张福摇了摇头,有些不明白河北军怎么会突然如此大失水准。不过现在他已经没时间去操心河北军了,他正处于河北军与魏军的中间。不论是河北兵攻上来,还是魏军碾过去,他们都会是第一个倒下的。

    “快,大家跟我一起向东边走!”张福没有带着人后退。

    这个时候后退,无疑是直冲自家阵脚,那后面可是李密的嫡系精锐人马,他们这些杂牌回去,魏军将领肯定会第一时间把他们射死在阵前,也不会让他们去打乱他们的阵形。

    往前,也一样是死。就算他有投降的想法,可战阵上刀枪无眼,能不能跑到他们的面前还是一回事。想来想去,张福决得,也唯有避开滩涂与中心的这块位置,往东面到洛水西岸去,也许才能有一线生机。

    四个人举着盾牌,提着横刀向东拼命狂奔,还没有跑出多远,已经听到了南面的位置上传来了一阵阵整齐的步伐之声,然后是军官的喝骂声,接着就是弓手的拉弓声。下一刻,无数的弓弦声响起,接着就是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和不甘的怒骂,那些和他们一样从黄河水战中逃回来的杂牌士卒们,已经倒在了魏军的前进阵列之前。

    第686章 抢滩登陆

    四月初二凌晨,河北水师六百余艘战舰到达洛口,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河北水师便凭借着其精锐的水师,训练有素的阵形,犀利无比的武器将魏军拼凑起来的几百艘大小船队一举击溃。

    紧接着,河北水师稍做整顿之后,主动向河滩开始登陆。

    邙山脚下,一队又一队水战后溃败逃上岸的败军,在魏军整齐阵列的弓手清扫下,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一万出战的先头部队最后剩下的千余残军接二连三的倒下,最后全军覆没。

    风呼呼的刮过,远草的荒草在随风摇动。

    南边传来隐约的兵马喧嚣,李密布置在这里的军队压了过来,越来越近。一片潮水似的红色人海中,可以看清楚了,魏军士兵头上飘扬的红色旗帜和红色的盔缨,那是他们军官的标志。在队伍的头顶,闪烁着一片金属的明亮反光,一顶顶黑色的头盔闪耀着点点的明光。

    而在红色的旗帜与军官们红色的盔缨的四周,还有更多的却是士卒们鲜红的包头巾,与他们红色的战袍。

    这支从黑夜中闪现的队伍,与刚刚被他们清理的水战败军完全不一样。在十里宽的巨大平原上,魏军最精锐的内军排着整齐的阵列,如墙一般的向前推进。

    一列十六人,一纵也同样是十六人,两百五十六人组成一个步兵方阵,四个步兵小方阵又组成了一个大方阵。在这个一千多人的步兵集群的左右,还各有一支百人的骑兵队,在两旁护卫着步兵的两翼,一起缓步前进。

    而四个步骑集群,又组成了一个更大的步兵集群。此时邙山脚下,六千余人一个的步骑集群足足集合了十个,在平原上展开了一个二三三的阵形,如一面不断挤压铁壁铜墙。

    邙山东关岭上,李密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喜色。他手举着千里镜,高兴地看着下面充满着肃杀气息的前进大军。这六万大军是他此次伏击部队的一半人马,而且是魏国最精锐的人马。这是他李密倚之成为天下盟主,中原豪雄的心腹力量。

    沈落雁同样拿着一支千里镜在观看着下面的战场,魏军稳步推进,距离河滩不过四百余步。在如此厚重的步骑联合方阵的推进下,她想不出为什么河北水师这个时候不断不退避,反而将战舰驶靠了南岸,甚至他已经能清楚的看到有一队队的士卒从一艘艘战舰上跳入水中,如蚂蚁五般的冲向南岸滩涂。

    半渡而击之,这是每一个统兵者都知道的战术。也是每一个统兵都会防备与利用的,眼下河北水师的动作,无异于表明他们要在魏军最精锐的数万大军的面前,来一次抢滩登陆。

    沈落雁知道陈克复用兵的手段,虽好以奇兵,但眼下这已经不是奇兵,而是直接往魏军的刀上撞了。

    事出反常即为妖,她静静的屏息等待着,她相信陈克复不是傻子。因为事实证明,谁把陈克复当傻子,谁才是真正的傻子。她相信,陈克复这样的动作,肯定还隐伏着更厉害的杀招。

    平原上魏军的阵列也渐渐放慢了速度,阵前指挥的魏军将领也对河北军的反常行为提高了警惕。能够在这样的黑夜中,面对着六万魏军精锐,玩抢滩登陆,这样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不过指挥的魏军大将王伯当同样认为河北军是傻子,那只剩下一个疯子可以解释了。面对着一群刚刚轻松歼灭了他们一万人马的疯子,王伯当丝毫不敢大意。

    “缓步前进,保持阵形!”王伯当骑着一匹白马,身后披着一件银色的斗篷,手举长剑,在阵列的前方往来奔驰喝令。

    王伯当的谨慎,却让山上观阵的李密有些不满。不论河北军打的什么鬼主意,在李密看来,既然他们敢抢滩登陆,那么眼下就是一个最好的击败陈克复的机会。一味的疑神疑鬼,那无异于将这难得的战机给浪费了。一旦让河北军稳固了滩头阵地,摆出了阵列,那可就是一场真正的恶战了。

    “传令王伯当,让他马上发展攻击。告诉他,孤在这里准备了美酒佳酿,待他得胜归来,孤亲自为他斟酒庆功!”

    听完李密传令兵带来的军令,王伯当皱了皱眉,看了看对面那一艘艘高大的战舰,还有那一队又一队正不断涌上河滩的士卒。他本还有些犹豫,可是此时也只得按军令从事了。

    手中长剑斜斜向前一指,魏军方阵顿时爆发出一阵阵惊人的喧嚣。大军以整齐的方阵瞬间加快了速度,以冲锋的速度向着岸边直冲而去。

    远远的,停靠于河心洲的安澜号旗舰上,张仲坚却是松了一口气。他不怕李密来攻,就怕李密不来。李密不来,他如何掩护陈王偷偷地从后面顺水东进。

    “传本帅帅令,河心洲所有的大型战舰准备攻击,发射床弩,抛射石头、火药包、火箭,掩护登陆部队。另传令前阵郑王,向联军展示江淮军战力的时候到了。让他们立即抢占滩头,在南岸列阵迎敌。他们的任务是坚守南岸,吸引魏军注意。”

    “是!”传令兵迅速远去。

    当魏军距离南岸江淮军还有两百多步时,“呜!~~~”

    长长的号角声吹想,一瞬间,从河心洲停靠的近一百多艘大战舰上,巨大的石块,冒着烟的火药包、震天雷,带着明亮焰火的火箭,纷纷向着魏军齐射而去。

    河心洲的南面,距离黄河南岸不过一百余步,此时魏军距离南岸也只剩下了两百余步。河北军从高高的战舰上发射各种大型器械,其覆盖范围完全将魏军的前阵给笼罩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