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后几日,宁有鲤没有理会苏予川。

    她投喂池里的小鱼,她照例清理竹管,她修整池边的结界……就是不理那个男人。

    她看着魔尊从最初的沉静,到后来的不知所措,再到最后明显的焦急,终是心中一软。

    算了,那就等晚上理理他好了。

    然而还没等到夜里,在这一天的傍晚,当晚霞落满第一池,将水面照得如同一面绘制着秋景的镜子,一条偌大的赤红锦鲤便从秋景里钻了出来,扑进她的怀里。

    真是……居然化作原形来讨她欢心?要不要魔尊的面子啊。

    好吧,她就吃这套!

    宁有鲤不顾沾湿的衣服,没有像苏予川以为的那样将他推开,而是以前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化为大鱼的苏予川感受着温热的手掌,一动未动,半透明的鳍在水中飘开,映衬着更浓厚的霞光。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呼吸之间,他思绪已然飘了很远。

    这几日,他又开始梦见那个梦境。

    只不过……他不再像以往那样重复少年一剑捅入他的心脏的画面,梦里的一切开始变得无比鲜活、连贯,看见了许久之后发生的事情。渐渐地,他甚至在梦里也得到了行动的自由,能够在各界来去自如。

    清匀宗,魔界,秦楚,童素……梦里的一切好像与现实都一样,可又有很多不一样。他没有受到天谴反噬,更没有来到清匀宗,他看着梦里的自己与童素相识,然后来到清匀宗,发生了令他自己也难以接受的事情。

    直到后来,他挣脱了梦的束缚,来到清匀宗的灵云池,看见的却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再之后,他去了每一个见过她的地方,与她一起待过的地方。无论是清匀宗还是魔界,他没有放过一处角落,直到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这个梦里,没有她。

    作者有话说:

    第九十六章

    转眼到了年关。

    清匀宗上下一派喜气, 装潢换新,扫除房屋,各峰弟子开始着手预备年货, 等待过年。

    继仙门大比之后, 这大概是唯一一个规模更加盛大的节日。

    “来, 你这一年的收成都在这儿了。”天衡阁里, 桑絮打着算盘,将一个锦囊放到桌上,“一共是八千零三十二枚灵石,点一点。柜子里还有你的一点货没卖出去,你是拿走还是留着?”

    “留在这吧,明年继续卖。”宁有鲤拿过锦囊, 内心仿佛被治愈般充实。

    “……行, 记下了。没事儿就别在这站着了,去去去。”桑絮写下几个字后冲她摆手,宁有鲤接着让开, 回头,从前往后将这条壮观的队伍扫了一遍。

    年底结余,库存账目清算,这几日天衡阁人满为患, 作为天衡阁典掌的桑絮自然也忙到头秃。

    不过,看今天的队伍长度, 估计也是最后一天了。

    宁有鲤数了数日子, 从明天开始,就是小年。

    清匀宗一向不限制弟子回家过年, 小年前一天便可下山与家人团聚。因此, 从今天早晨开始, 山上明显变得清冷许多,

    “今天下午人就走得差不多了,我也终于能休息一下。”桑絮一边写一边倾诉,“这几天给我累的眼花手酸,以后得提前几天开始才行——你的灵石,共三百二十六枚。”

    一个弟子接过,匆忙走出了天衡阁。

    宁有鲤往桌子旁边一倚,“你今年下山吗?”

    这是她在山上过的第四个年。第一年因为她与桑絮不太熟悉,没有注意过这事;第二年则发现她下了山;但等到第三年,对方却是安安稳稳地在清匀宗过了个年。

    “今年嘛……下吧。”桑絮用笔杆抵着下巴想了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不过,若你觉得独自一人在山上太寂寞,我就陪你一起在山上过年。”

    “那可不成。”宁有鲤立马拒绝,谁会想耽误别人回家过年,“我一点也不寂寞,有林师姐和童师妹在,她们陪我便足够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桑絮幽幽叹了口气,“罢了,那便让她们陪你吧,我也不打扰你们。”

    “你与我们不同,山下还有家人等着。”宁有鲤笑了笑,眸光微晃。

    “就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哎,算了。他前年是托我带些好吃的回去,都成家了还那么馋。”桑絮嘴上虽这么说,眉梢眼角却都是笑意。

    宁有鲤沉寂已久的心有了几分波澜。

    家人啊……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词了。之前的世界也是,现在也是,她已经习惯了没有家人的感觉,也尽可能克服了想要人陪伴的感觉,但仔细想想,这份愿望一直没有从她心底消失过。

    ……不出意外,这辈子是没机会有个家人了。

    宁有鲤想着自己的跑路计划,到那时候,她必定难以相信任何人,更有可能选择继续孤身一人。

    可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可惜。

    可惜小红是个人。

    可惜小红是人就算了,他还是个魔尊。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能有谁让她愿意放心地与对方结伴而行,托付信任,也只有他了吧……毕竟,他们互相知道各自的很多——嗯……不能言说社死之事。

    可惜是个魔尊。因为魔尊大概率很忙。但说实话,她现在还很怀疑为什么他能坦然地在她鱼塘里当这么久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