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从高楼上坠落的臃肿的男子,在地上摔成了一滩难以入目的血泥。庆幸夜色深沉,不算看的太轻,高处楼层上的家长们将探头出来凑热闹的孩子骂了回去,围观的人嘟囔着,或叹他死得惨,或抱怨深夜整出这么大的动静,一番叽里呱啦后,他们最终被赶来的警察驱散了。

    他的生命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将别人咀嚼作响的刘亚军,最终成为了别人嘴里咀嚼的骨头。

    “走吧。”季晨轻轻碰了碰挡在自己眼前的温暖手掌,转身随着散去的人群离开。何云起什么都没说,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用多久的功夫,小区又再一次恢复了安宁,有几位不安分的仍从窗口伸出头来打探着,最终又因为害怕而灰溜溜地关上窗熄了灯。

    微博已经彻底炸了,彤云染叶的那两条莫名其妙的微博下早就挤满了人,看热闹的、蹭热度的、骗点赞的、趁机说胡话求关注的……季晨的微博客户端刷新了好几次都卡在了原地,他只能作罢。

    “晨晨……那边。”何云起轻轻拍了拍季晨的肩膀,小区的主路上有路灯,仅仅能照亮青砖石路,而小路尽头之外的榕树下,一个灰白的身影静静地矗立着,它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语言,只是静静地站着,似乎在看他们。

    季晨心中一动,迈开步子飞快地朝它跑去。

    树下的身影并不躲,也不逃,它就像是一块挂在树上的沾满了血的床单,仿佛没有一点自己的意识。季晨到了跟前,急切地从包里取出旄节拼装好,低沉的语气里隐约露出了一丝焦急:“我不管你是谁,你现在不要动,我一定能想办法把你……”

    “我走不了了。”

    何云起惊讶极了,自己才认识了季晨两个月的功夫,居然已经能听见怨灵的声音了。这声音很熟悉,但又有些陌生,就像一个见过的人蒙着面纱出现在面前,这么想都想不起关于它的一星半点来。但从声音可以听出,这是个女孩子。

    被怨气包裹的怨灵看不出形态,更看不出模样,季晨懒得跟它废话,提起旄节,冲着它便是好几道蓝光,何云起不太明白这蓝光的作用,但光芒敛去后,眼前的怨灵居然被冲掉了大半的怨气,已经显出些人样来了。

    长发及肩,面容姣好,这张脸实在是太熟悉了。

    季晨瞪大了眼睛,手里握着的木杖攥得更紧了,他的眼睛好几次逡巡过那惨白的脸颊,掠过她的眼睛和唇角,难以置信,他甚至因此愣了近十秒钟没能反应过来。

    那个名字终于从脑海的深处突破重围翻涌而出,何云起一声惊呼:“叶初阳?!”

    第40章 网(12)

    她居然是叶初阳?!

    何云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清楚地记得,就在几天前,就在市中心的咖啡厅里,他眼睁睁地看着季晨把他们买好的两袋奶粉递给了叶初阳,就是这个留着长发的姑娘,就算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何云起也还依稀记得她的容貌。

    “没用的。”叶初阳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果然,没过多久的时间,那原本被冲刷干净的怨气再一次从她的脚下升腾而起,灰黑的死气毒蛇一般缠绕了上来。

    季晨一咬牙,旄节的顶端又一次散出了光芒,将那带着浓重腥臭的怨气冲刷干净,可就在那迷障散去的下一秒,它们又开始在叶初阳的脚下又缓慢聚集,怎么都无法冲刷干净。季晨不甘心,他一次又一次地冲刷,怨气一次又一次地生长……

    如同神话故事中不断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无论多多么的努力,事情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和转机,石头照旧滚下山来,而推石头的人白费了力气,只剩筋疲力尽。何云起终于明白沾染了人血的怨灵不能渡化是什么意思,她将会永远被怨气缠绕、操控,直到在某一天的厮杀中被彻底消灭,化作清灰。

    “谢谢你……不要再继续浪费了,没用了。”叶初阳凄艳地笑了,嘴角分明是向上的,可那低垂的眼角和眉宇间挨挨挤挤着的全是悲凉和无奈,她冲着季晨伸出了手:“没有多久了,送我走吧。”

    “我一定能送你走……你等等我!”

    “把我的回忆留下来,求你了。”在季晨举起手即将释放光芒的前一秒,叶初阳的手碰到了他的旄节。她语气中恳求的情绪格外强烈,脚下不断攀升的怨气让她痛苦万分,她急切地迈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紧紧地抓住了季晨的手,“求求你……”

    季晨愣了愣,过度的消耗已经让额发被汗水濡湿了,他也终于意识到那些消耗都是徒劳的,黑气还在不断翻涌,叶初阳惨白的灵体像陷入了永远无法逃脱的沼泽,无论季晨多想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她也再没有得到救赎的可能了。

    “好。”少年清亮的嗓音带上了悲凉的低沉,季晨摘下脖子上的玉佩,将它递给了眼前的叶初阳,并紧紧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紧,都要用力。

    淡蓝色的光像水一样流泻开来,在这寂静深黑的夜里,只有阴阳两岸的他们才能看得真真切切。

    ……

    灼热的光芒刺痛了眼睛,等到适应过来时,面前已经是一张苍白的脸。那是一个女人,发丝散乱,满脸汗水,满带慈爱的笑意冲淡了她的疲惫和疼痛,她伸出了手,虚弱而满足地说着:“孩子……我的女儿,欢迎你啊。”

    “老白,恭喜恭喜哈哈哈……你也来看女儿啊?”

    “哎哟,叶哥,同喜同喜。那是,我当爹了呀 ”

    玻璃外的声音朦胧极了,但笑声是全世界共通的语言。

    两个大男人扒着医院育婴室的窗子笑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直到两人被护士驱赶,才一边笑着道歉一边溜走,声音逐渐远去。

    ……

    “咱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明亮的房间里,两家的新妈妈躺在相邻的床上,小小的孩子就睡在身边,两个新爸爸坐在一起,把字典都翻缺了角,还是没凑出一个好听又上口的名字来。

    “你俩急什么……还没到上户口的时候呢。”白家的妈妈笑嗔道:“老白,我当初看上你可就是图你帅来着,你别以为我贪图你的才华啊,别硬撑了快让叶哥想。”

    “媳妇你咋能这么揭我短呢……”被点名的男人不好意思的嘟囔了几句,放下字典开始翻起了唐诗三百首。

    “哎,你媳妇可都把这个重任交给我了,你就省省吧 ”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叶先生骄傲地一甩头,从兜里翻出了一本宋词,得意洋洋地掸了掸,“看我的秘密武器。”

    “就你有,我没有,咱俩看谁找得快。”

    “来呀,谁怕谁啊?”

    这两位爸爸谁也不肯服谁,一时室内只剩了翻书的声音,两人较着劲,把读起来还像那么回事的诗词全都挑了出来,整整齐齐地写在了一张纸上,献宝似的双手捧着送到了两位妈妈的面前。

    “你那句不好,不吉利……”

    “这个不好听,换一个!”

    初生的喜悦让阳光的热度穿过窗帘融入了屋里,新妈妈和新爸爸们笑着点了点纸上的诗词,挑挑拣拣,要为他们的孩子取一个好名字,让那尚在襁褓的小小的孩子,能带着美好的祝愿和希冀,开启未来人生数十年的旅程。

    “就这个,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这句好!咱们的女儿,就叫叶初阳,有朝气,有力量,一定是个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那我家的呢?我媳妇可是说你有文化,你别耍赖,快给我家闺女也起一个!”

    “叫……白清圆吧。”叶爸爸一推金丝边眼镜,摇头晃脑道:“清澈、可爱,像水一样灵动。咱们的闺女都在夏天出生,这词儿是写夏日荷花的,错不了,以后都是好姑娘,都是好孩子。”

    ……

    “我比你大两分钟,你得叫我姐姐。”稚嫩清亮的童声传来,眼前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圆嘟嘟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说跟你说你比我大两分钟的……我爸爸跟我说,我比你大两分钟呢。”叶初阳的声音显然弱了许多,她将信将疑地反驳道:“我才是姐姐……”

    “那是你爸爸骗你的!”

    “你爸爸才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