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里的人似乎对此意见很大,岳景辰也不知道他们在吵些什么,因为在颜培说完了这些之后,他就被请出实验室了,铁门一关,隔音实在不赖,他隔着玻璃,只能看看见他们吵得脸都红了,却听不清他们究竟在吵些什么。

    第二天,岳景辰如约来到了实验室,原先满满当当的团队成员只剩下了一小半,其他人都去哪了,他也没敢问。铁架床有点冷,躺在上面不是那么舒服,但颜培没有注意到他的不适。他站在床前,裹在一身白大褂里,连脸都被口罩挡去了半边。岳景辰想看着他的眼睛,可他的眼睛被护目镜挡住了,那眼睛有点红,眼白里有细细的血丝。

    他一定很辛苦。岳景辰想着,如果这次能帮到他,他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针头很尖锐,刺破皮肉的时候有一点疼,冰冷液体的缓慢推入,让岳景辰觉得手臂凉凉的,感觉不太好。过了一会,颜培拿着手术刀走了过来,锋利的刀刃贴在少年手臂的手臂上,刀尖向下,微微用力,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熟练的操着刀,在岳景辰白皙的手臂上划下了一道冒着血珠的伤痕。

    刚才那一针应该是麻药,所以皮肤被划开时并不疼。岳景辰心慌得厉害,他只有十八岁,只是一个刚刚脱离了幼稚,又还未来得及走向成熟的孩子。他不敢看下去了,闭上了眼睛,将头扭到了另一边,抬起了还能自由移动的另一只手,用手臂挡住了脸。

    随后,他就不知怎么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手上的伤已经愈合了,颜培正坐在他的身边,面色并不好。岳景辰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他伸出手,想拉拉颜培的袖子,却发现自己浑身酸疼,手脚的肌肉都是散的、软的,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颜培注意到身边的人动静,他并没问什么,而是拿过体温计,利索的塞进了岳景辰的衣服里。

    冰凉的体温计贴在皮肤上,岳景辰难受极了,但他身上没有力气,根本没办法挣开。过了几分钟,测量结果出来了,他在发烧。这时他才终于注意到,自己手上还埋着一根针管,吊瓶正悬在上方,滴滴答答地往他身体里输着液。

    “我饿了……”岳景辰的嗓子很哑,他发不出太大的声音。颜培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已经带来了饭菜。颜培喂他吃饭,他也就这么吃了,虽然饭菜已经有些冷了,但他并不是不能吃苦的人。

    只要能帮上忙,这些都没有关系。

    可往后的日子,他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他的视野大多数时间都处于一片漆黑的状态,偶尔醒来,能看见些东西,也都是颜培和几个团队成员晃动的身影。有时候他们会慌乱的奔跑,有时候又是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地工作,有时候,会一起围在床边,观察着他的情况。

    那样子很熟悉,就像岳景辰刚来到这里时隔着玻璃看到的,他们观察小白鼠的样子。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身上不舒服的感觉终于慢慢减弱了,清醒的时间逐渐增长,身上的无力感也逐渐消失。快好了吧?药是不是已经做出来了?颜培是不是又可以获得荣誉,站在领奖台上,西装笔挺的,笑得特别帅气了?

    那天颜培确实笑了,在看着最新化验的数据时,他的眼睛弯了起来,细细的褶皱布满眼角,他笑得特别灿烂,甚至久违地将瘦小的岳景辰抱在了怀里,隔着口罩和氧气面罩,如吻一般,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岳景辰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颜培的脸了。

    “我想出去走走……”岳景辰提出了要求,他已经在这个屋子里困了太久,分不清时间和日月,他需要出去透透气,楼下的小摊贩不知道还在不在,那摊子里有他最喜欢的鸡蛋糕,他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什么?”颜培的表情很诧异,他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转过身,大手握住了岳景辰的瘦弱的肩膀,笑问道:“辰辰,你刚才说什么呢?”

    “我想出去……”岳景辰咳了一声,嗓子还是有点不舒服。

    颜培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行。”

    “为什么?”岳景辰很不解,“我在这里待了好久了,我想出去走走,我想吃外面的鸡蛋糕……”

    “我说了不行!”颜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扯出被压在桌上的纸张,上面全是岳景辰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的数据。他一手拿着数据,一手拉着住了还打着吊针的手臂,他看起来是要跟岳景辰讲些道理,可脸上的表情却狰狞得诡异,“听着,辰辰,咱们……咱们还有一点就能成功了,你不是想帮我的吗?对不对?你现在出去,会破坏实验的稳定,那我们……之前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你想看着这些都白费掉吗?”

    岳景辰皱起了眉,他摇了摇头,说:“可是我……我是人啊,是你之前说的,我不能像小白鼠一样……”

    岳景辰的领口被猛地揪起,身上的管子、电极都因为过大的动作而牵起了与之相连的仪器,安静的室内顿时响起一片叮呤咣啷的碰击声。是颜培,颜培揪住了他的领口,他掐住了他的脖子,那张苍白的脸,眼底布满了血丝的脸,就死死地抵在了他的面前,冲他咆哮道:“那你就要我的努力白费掉吗!要他们的努力彻底白费吗!如果不能像以前一样再创佳绩,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我们还差一点就要成功了!你是要让我们的成果断送在你的什么……什么鸡蛋糕上?你的责任心呢?啊?”

    “放开我……我……”岳景辰喉咙一紧,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颜培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面前突然陌生的人让少年怕得浑身发抖,他想要努力推开颜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就用不出任何力气了。氧气的缺失让他眼底泛起了红,颜培用了极大的力气,与他说话的语调却依旧平缓。

    岳景辰的眼中映下了此生最恐怖的情形,他年长的恋人手臂爆出青筋,正死死掐着他的脖子,眼角眉梢却笑着,对他说话的语气都无比温柔:“辰辰,还要出去吗?嗯?”

    “唔……”岳景辰被掐得双眼几乎翻白,他想摇头,却发现在那铁钳一般的手指面前,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挪动的权力,哪怕一分。

    我要死了。岳景辰的眼角突然滑下了一滴眼泪,手上的挣扎也弱了下来。像是被掐断的火苗,所有的意识一瞬间熄灭了。

    “头儿,实验体的自愈能力减弱了,咱们的变量也跟着出现问题了。”

    “刚才的伤疤愈合时间变长了,两公分长,五毫米深,与之前的一样,愈合耗时三十分二十秒……”

    “药剂跟上了,这次没问题,再来。”

    “稳定了,走向稳定了!”

    耳边的嘈杂再次将岳景辰从混沌中唤醒,他从来没觉得这么冷过,身体很冷,心也很冷。实验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已经是凌晨了,实验室里的人大概都去睡觉了。

    身体突然没那么难受了,他甚至感觉自己的活力得到了恢复。他看了一眼身上和手上贴着的各式各样的线,突然鼻子一酸,掉下眼泪来。他透过模糊的泪花看到了一旁的台历,日子已经走向九月了。

    他已经在这鬼地方度过了大半年,而将他囚禁在这的人,是他曾经认为可以托付一切的人,那个人拉过他的手,哄着他吃维生素片,抱着他挤在同一张床上,还揉着他的脑袋,吻过他……

    岳景辰用自己不知道从哪得到的力气,扯掉了身上所有的线,拔掉了那都快长在他身上的针头。

    他得走了。

    他还要读书,还得去学厨艺,爷爷的墓得有人每年去扫,以后……以后他没有想好,但总之不能再继续留在这个鬼地方。他跳下了床,冰冷的地板突然抽走了他所有力气,让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一声轻咳,一朵血花绽放在他面前的地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吐出了什么东西,但他明白,如果此刻再不逃走,自己就一定会死在这里了。

    我不想死。岳景辰咬紧了牙,用尽所有的力气推开了实验室的铁门,那是他时隔半年后,第一次嗅到没有消毒水味的空气。他拖着身体往大门口挪动,拔出针头的手臂淌着血,把他的每一个脚印染红。

    门锁了,反锁了,出不去。岳景辰将大门拧了好几次,才意识到颜培离开时用钥匙将门锁住了,那要怎么办,从哪里逃出去……他四处张望着,突然看到了斜后方的窗。窗户可以出去,只要出去……就自由了。爷爷的钱还在卡里,可以交学费,可以回到自己的家里,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洗个澡,吃一碗小区外的阳春面……

    他满是泪水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个笑,加快了脚步,朝着窗口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掰开窗户时,他看到了自己布满刀口的手臂,这是什么时候的伤口,他已经不记得了。

    九月的夜晚,风很大。岳景辰坐在了窗台上,向下,看着睽违已久的自由世界。他抹掉了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松开了紧抓着窗框的手,任风灌进了耳朵里,吹乱了头发。

    疾速的下坠后,一切归于宁静。

    第64章 镜(16)

    炫目的光晕逐渐消失,回忆戛然而止。

    怀里的少年胸膛起伏得有些剧烈,在受着伤的情况下坚持超度恐怕消耗不小。何云起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在自己的身前靠一靠,至少能站得舒服一些。

    季晨什么都没有说,他脑袋很乱。

    而比他更乱的,是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转过来的颜培,他显然也被卷入了刚才的超度仪式中,见证了岳景辰的回忆。身后的脚步声让何云起飞快地闪身回头。他将季晨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正扶着墙壁慢慢走来的颜培。

    颜培却没有再继续纠缠季晨了,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面前的灵体上。昏暗的光线在他的眼底投出了一圈阴影,苍白的脸上血迹未干,可他的眼睛却瞪得很大,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今夜发生的事,绝对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颜培喉结一动,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布满血丝的眼球不停地在眼眶里转动,干裂的嘴唇不住地颤抖:“这怎么……怎么可能呢!辰辰……死了?你怎么会死?你……你不是生我的气了吗,你不是逃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