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季晨动了动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了几个字,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已经学会怎么把这个新软件调出男声了,尽管听着还是有些别扭,但总好过刚才那干干巴巴的女声。

    “他之前确实是失踪了,但是这么久了,咱们也没有任何消息,不确定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会不会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

    “不会。”季晨的回答更加干脆,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前辈不会那样对我。”

    季晨应该还没把自己找到黑曜石手串的事情告诉他们,所以在江清远的认知里,宁安一直是失踪了,而不是去世了,不过就目前的情形来看,这件事还是直说比较合适。季晨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端着爱心营养粥的何云起,微微点头示意。

    何先生心领神会,将手里的碗递了过去,清了清嗓子,代替季晨开始了发言:“我见过宁安,他变成了灵体,被晨晨养在一串黑色的手串里。”

    “手串?”江清远回忆了一下,“昨天的宁安,确实没带什么配饰。”

    “晨晨跟我说过,渡灵者都有自己的首饰和旄节,每当需要超度的时候,旄节和首饰缺一不可,我也见过晨晨的玉佩,见过梁采薇小姐的耳钉,但是昨天晚上出现的‘宁安’,全程没有拿出过任何的配饰,更不可能戴着那串黑曜石手串。而且他昨天跟我们说,他不叫宁安,他叫‘秦弦’。”

    “秦弦?”江清远皱了皱眉,“没听过,这谁?宁安的亲戚?也不至于长得这么像吧?”

    看来季晨确实是什么都没告诉他。何云起看了坐在床上的少年一眼,那人已经端着碗,开始吹凉勺子里的粥了,既然没有阻止,那就是可以说的意思,得了令的何秘书一点头,将这段时间调查发现的异常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诉了面前的前辈。

    漫长的故事听完,江清远的表情已经完成了从震惊到诧异,从诧异到惊悚,又从惊悚转为震惊的全过程。他愣怔了许久,圆睁的眼睛才终于缓慢地回过神来,长叹了一声:“还有这一出……转灵这回事,我倒是真的没听说过,入行这么些年也没听人提起过……”

    何云起道:“江前辈还记得之前的叶初阳吗?”

    或许是自己经手过的单子,江清远记得十分清楚,他立即点了点头:“记得,那姑娘……沾了血,没办法的事。”

    “这是她的微博。”何云起手一伸,恰好接过了季晨递来的手机,亮着光的页面上出现的正是叶初阳的微博首页,从那事结束之后,她的微博更新恢复了正常的频率,大多是日常生活的分享,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张自拍。

    江清远接过手机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这确实是叶初阳,是那个被他亲手击散的灵体。但现在她却活着,而且还活得好好的,每天吃着美食,过着富足幸福的日子,晒着一张张精心处理过的照片,展示着她生活中各式各样的阳光灿烂。

    那么被他送走的那个……

    “秦弦昨天夜里提到了叶初阳的名字,他说自己和叶初阳一样。”

    江清远抢道:“这个转灵,不只是有人会用这么简单了。这事儿有点复杂,得往上反映反映才行。”

    “不行。”机械的男声响起,季晨一手将空碗递给了何云起,一手敲响了手边的平板,“宁安前辈是渡灵者,而且实力不差,连他都能成为转灵的受害者。”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在场的人也都明白了。

    如果连敏感而具有防御能力的渡灵者都能被转灵所害,那只能说明两点,要么,这人已经强大到无人能敌的地步,大家只能一起洗洗睡被他打着玩。要么,这人藏在渡灵者的内部。而且就目前的情形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极大。

    这么一想,这段时间的事就越发扑朔迷离了起来。

    如果刘亚军和叶初阳的事可以当作巧合,那么颜培的出现是巧合吗?死去两年的岳景辰作为怨灵重新出现是巧合吗?是谁让颜培找到这座城市,又是谁把化为灵体的岳景辰一同带来的?

    “我们得……”季晨实在是受不了那调子奇怪的机械腔了,他扔开了手里的平板,清了清嗓子,“咳,我们得找到颜培问清楚,到底是谁把他引来的。”

    “我的天!你的声音怎么成这样了,快把消炎药吃了别说话,不然你姐姐听着你这公鸭嗓又得着急。”江清远一皱眉,立刻把平板塞回了季晨的手里,督促他重新打字别开口。季晨虽然不乐意,但何云起的温水和药片已经递到嘴边了,只能老老实实张嘴囫囵吞了下去,重新拿起平板戳戳点点,男声一字一顿道:“你们好烦。”

    何云起笑了笑,替他将水杯放回了桌上,安慰道:“病号忍着点,听话。”

    江清远显然还不能接受俩人这腻腻歪歪的模样,他脖子一缩,打了个寒颤,赶紧抓起一旁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随意换了几个台转,想要移转移这屋子里浓重的酸气。频道一个接一个的切,其实病房里的三人谁也没仔细看,各有各的心不在焉。

    “哦对了,昨天晚上你说的那事……”江清远看着不停闪烁的电视,突然开了口:“薇薇问过梁叔了。”

    “什么事?”季晨显然不知道,在昨天夜里他受伤熟睡的时候,这几位大人背着他都商量了些什么东西,一听有自己全然不知道的事,他的精神就来了,他看了看何云起,又看了看背对着自己的江清远,手指在平板上戳得飞快,那男声又催促了一遍:“说呀。”

    “就是……”江清远话头还没开,注意力就全被电视上的一条新闻吸引了过去,那是一条本地新闻。小小的一方电视里,干练的女记者正履行着她播报的职责

    “今天凌晨,市公安局接到村民报案,城西一待拆迁废旧小区内发现一具男尸,发现尸体的是一位路过的拾荒者,据目击者称,发现尸体时,该男子就挂在一旁的榕树上,根据初步勘验调查,基本可以确定为自杀……”

    镜头一转,身后围观的群众与勘验检测的警察们被警戒线分隔开,那背景格外眼熟,眼熟到电视机外的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那棵树,那堵墙,那盏怎么都亮不起来的昏暗的路灯……这不就是他们昨天才到过的旧小区吗?

    死者,男性。

    颜培?

    三个人的脑袋里仿佛突然得到了同一个答案,视线立刻碰撞到了一起,难以置信,每个人的眼里都是难以置信。自杀?难道在他们都离开了之后,坐在地上的颜培,自己扶着墙根站了起来,自己摘下了领带,走向了小区正中间的大榕树,然后一步步,踏着不适合运动的皮鞋,扯着不适合大动作的西装,把自己吊死在了那里?

    一夜的功夫而已,他就这么没了?

    不得不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何云起的脑袋都处于完全空白的状态,他不是没见过死者,也不是没见过亡魂,但能跟颜培有直接怨气纠葛的岳景辰已经被季晨送走了,那颜培是怎么死在他们离开之后的那段时间里的?他那样的人,真的会因为得知了岳景辰的死讯,从而羞愧到自我了断吗?

    这条新闻很快就播完了,昔日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到最后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成了这短暂几十秒的新闻播报里一晃而过的"一男子”。季晨盯着电视看了很久,紧咬着下唇什么也没说,这条线索断了,断得太快太巧。

    “颜培的死一定有蹊跷。”季晨平板一扔,蹬着腿就要跳下床去:“我要去招魂。”

    第68章 镜(20)

    “不行。”

    季晨没想到拦住他的会是何云起,以往只要是自己想要做的事,即使存在着不确定与危险,何云起从来都是抢着步子跟在自己身后,从未有过这样阻拦的行为,而且这阻拦还不是一般的口头阻拦,在季晨试图蹬腿下地的那一秒,何云起已经一个箭步蹿到了床边,手臂一伸,勾住膝弯一捞,干脆利落地将还没来得及落地的人抱了起来,不过一秒的功夫,季晨又回到了病床上。

    “可是我……”

    “不可以。”何云起按住了他的肩膀,不容反驳地将他所有的话堵了回去,虽然动作和语气都一如既往的温柔,但从他定定望向自己的眼神中,季晨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与以往全然不同的严肃。

    可季晨不甘心,他还想做一做最后的争取,软件打字实在太慢,即使多说两句话嗓子都生疼,他还是艰难地开了口,认真道:“自杀是很重的罪,如果不抓紧时间招魂问清楚,颜培会在几个小时内迅速地变成怨灵,那样的话……”

    “我去吧。”

    季晨回过头,坐在床边的江清远已经收拾好东西了,在两人拉锯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何云起并没有替季晨答应下来,而是静静地看着他。季晨显然还没习惯怎么跟不那么烦人了的江清远相处,他抬起眼看了看站在床边等他发号施令的人,又看了看身边的何云起,有什么东西在喉头哽了老半天,最终还是变成了手下平板里发出的一声“谢谢”。

    这下轮到江清远不好意思了,这孩子一直以来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对他这么懂礼貌确实是破天荒了。这位准姐夫一时也跟着季晨局促了起来,咧开嘴一笑,赶紧摆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有结果了跟你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何云起轻轻走过去,关上了虚掩的房门。

    季晨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杯子是何云起的,从入冬后就没断过热水,季晨自己没有抱着保温杯的习惯,但何云起总是在他身边的,所以用起这杯子来也格外顺手了。杯子里的水很烫,喝水时会有白雾在眼前氤氲,季晨的心思不在水上,他抿了一小口,唇瓣被烫的发红。

    “交给江前辈不好吗?”何云起替他将杯子里的热水到入了杯盖,又扯过纸巾替他擦了擦发红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