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凉茶下肚,邱子晋犹嫌不够。

    干脆拿起茶壶,对着壶口“吨吨吨”地往肚子里浇灌,看的万达都心疼了——这孩子看来这回被刺激得厉害了。

    平日何曾见过这个小书生如此慌乱的模样呢?

    差不多喝光了一壶凉水,邱子晋终于稍微冷静下来,他坐在刚才杨休羡躺过的竹榻上,用手背擦了擦嘴唇上的水珠。

    万达也坐了下来,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开始玩自己的衣带。

    “你……”

    “对……”

    “真的?”

    “当然。”

    “何时?”

    “年初……”

    极简模式的对话过后,两人俱是无言。

    一个看着院子左边种满莲花的大水缸,一个看着院子右边靠走廊的几株没开花的老梅树。

    “你们两个……可都是男子啊。”

    邱子晋转过头,刚好万达也把脑袋别了过来。

    “我本来就不喜欢女子。这不是刚好。”

    万达试图挠挠他到处支棱的头发,在发现实在无法挽救后,悻悻地放下手。

    “传宗接代……”

    “有我哥。”

    虽然万通万通,狗屁不通。

    不过万大哥和他小妾肚子里的孩子,至少让万达没有传承香火方面的压力了。算算时间,那万氏小妾差不多也应该生了,就是以后苦了嫂子了。

    “那杨大人家……”

    “他有弟弟。庶子没那么多讲究。”

    “那娘娘和陛下那边……怎么办?”

    邱子晋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这也是最近一直都在困扰着万达的事儿。

    这次他回京之后,满打满算怎么都十八岁了,姐姐和姐夫肯定会给他指婚。

    他虽然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无论如何都要和广怀在一起的打算,广怀也表示要与他共同进退。

    但是姐姐那边还真的是……让人头大。

    “‘苦肉计’怎么样?”

    邱子晋虽然今天被反复冲击的有些厉害,不过他此次受万达的恩惠太大,也想要找个法子来报答他。

    今天簧夜到访,本来就是为了对今天万达白日为他“舍身炸粪坑”的“义举”道谢来的。

    既然是要报答,那就报答得彻底一点吧。

    “‘苦肉计’?有多‘苦’?”

    万达眨了眨眼睛,将脑袋凑了过去。

    两个少年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夜风终于凉了下来,吹的万达缩起了不断在竹榻下面晃荡着的光裸脚踝。

    听完了邱子晋出的“苦肉计”,万达感慨地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邱子晋的肩膀。

    “读书人坏起来,才是真的‘坏’。”

    “因势利导而已。”

    邱子晋眨了眨凤眼,狡黠的神情简直就是只活脱脱的小狐狸。

    两人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天色也眼看就要亮了。

    邱子晋打了个哈欠,准备走回隔壁书房打个囫囵盹儿,一会儿还要早起办案呢。

    万达也万分疲惫地伸了个大懒腰。

    “大人……”

    走到院子口的垂花门前,邱子晋突然回头,看着都已经睡眼朦胧的万达,小声问道。

    “你和……杨大人在一起,开心么?”

    万达一愣。

    “开心么?”

    邱子晋用几乎恳求的眼神望着他。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期待一个怎样的答案。

    “和有情人,做快乐事,你说开心不开心?”

    万达将两条腿都盘在竹榻上,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白光,想了想,抬起头笑道,“就是真的此刻死了,也算没白活一场!”

    朝堂之高,江湖之远,红尘之爱,皆已经历。

    时间虽短,至少比上辈子快活多了。

    邱子晋看着他嘴角的微笑,大大的眼睛中毫不掩饰的自得,双眼突然泛红,一股热意涌上喉咙。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抿着嘴,不住地点头。

    一步三摇,喝醉了似得走出了紫圩阁的院子,邱子晋起初还时不时地回头。

    但是越走身形越是慢慢地直了起来。

    到最后,他几乎是大跨步地走进了自己所住的闻达院的书斋中。

    天地一瞬,东方既白。

    梁芳梁太监至今都没想明白,他好好地睡在船舱里等着到浮梁县,再转回御器厂,怎么突然船就被人在江口拦截下来了。

    要知道他坐得可是官船,就算是长江和洞庭湖上的江匪都不敢对官船下手的。

    睡得迷迷瞪瞪的梁太监被人拎着脖子架了起来,他刚想要破口大骂,面颊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两记火辣辣的耳光,打的他眼冒金星。

    接着,仅着内衫的梁太监就被人拖到了甲板上。膝盖被人重重地踢了一脚,整个人“噗通”一下跪在潮湿的地板上。

    清晨的江风带着凉意,梁太监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惊恐地看着横亘在自己脖子前方的大刀,和刀子前头的一双黑色官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