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达抿了抿嘴巴,无可奈何地直起了身子,将后背靠在枕头上,两条眉毛拧到了一块。

    “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杨休羡走到窗边,将挂在毛巾架上的巾子打湿了水。

    “什么?”

    万达接过帕子,慢慢地擦起脸来。

    “昨天那个刺杀荣大小姐的锦衣卫力士……死了。”

    万达呆呆地看向他,手中的帕子被拧的结成一块。

    杨休羡的眼中也是阴晴不定。

    锦衣卫衙门也不是铁板一块,至少庆云伯本人也有锦衣卫千户的寄禄官衔。

    想要在其中安插一两个心腹,轻而易举。

    就在昨天夜里,被邱子晋打断了他俩的“好事”后,杨休羡百无聊赖之下,顺便去到县衙关押荣小姐和邱母的监狱看了看。

    这一看,就顺手救下了差一点就被人掐死的荣小姐。

    有个身穿夜行衣的人趁着夜色,进入大牢,想要彻底封掉她的口。

    这人身手极为不错,一路进来都没有被人发现,而且居然是卡着锦衣卫轮值换班的点儿翻进来的。

    要不是杨休羡突发奇想进牢一探,他这趟刺杀任务说不定还真的成功了。

    杨休羡和那人缠斗中打落了对方蒙面的布条,惊而发现这人居然是锦衣卫的力士,而且一路上跟着他和万达办案奔波,从没有露出过一点破绽。

    打斗惊动了县牢里其他的锦衣卫们,在见到被顶头上司制服的刺客,居然是自己的同僚后,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杨休羡没空去安慰惊魂未定的荣小姐,他借了县衙的刑房,亲自将这个叛徒一阵拷打。

    对方终于招认,是得了庆云伯周寿,正确地说,是得了当今周太后的密令,沿途监视万大人的举动。

    在必要的时候,除掉一切对庆云伯,或者对太后有威胁的人。

    包括万大人在内。

    今天一早,负责看守刑房的锦衣卫手下来报,说这个人趁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咬舌自杀了。比起回到京城,在诏狱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不如在这里给自己一个痛快。

    杨休羡心情复杂地看着被拖出来的同僚尸体,让手下人去清理。

    为什么要自杀?

    任务失败,被发现了身份,只是其中的一个理由。

    更有可能的是,锦衣卫衙门里,像他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莫说是成分复杂,谁都能塞人进来的锦衣卫了。哪怕是东厂,也有代表着不同势力的宦官在里面交锋。

    他们一路跟随的人里,到底有几个是属于周太后的,有几个是属于其他势力的?

    谁也不知道。

    这不过才死了一个而已。

    剩余的呢?

    周太后作为皇帝的生母,权势滔天,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她不敢做的事情。

    毕竟,她可是敢把皇长子专用的御制陶瓷,在抹去底部款识后,赐给自己的小儿子用的女人啊。

    如此“犯上”之事都做的,杀一个不讨自己喜欢的妃子的弟弟,又算得了什么呢?

    “回京之后,看来不止小邱要‘清理门户’了。北镇抚司也应该整顿整顿,看看到底藏了多少老鼠。”

    杨休羡看着万达,低声说道。

    万达低头,想起了昨晚邱子晋同他说的话。

    “不破不立,将计就计”,邱子晋说。

    为了下半辈子的自由,为了自己的婚姻不受人摆布,走到像邱子晋这样悲惨的境地,他愿意舍得一身剐。

    在杨休羡离开船舱后,万达走到挂着衣服的衣架旁,从一件贴身的褡裢上,取下一个物件。

    金色的小火铳,是前年的年底,皇帝姐夫赐给他用来防身的武器。

    说是防身用,但是从广西到江南,在生死边缘经历了那么多次,他却是一次都没拿出来用过。

    说到底,他害怕。

    哪怕今时今日,人人都知道北镇抚司的小万大人手里过了无数条人命,是个名副其实的“活阎王”,但是万达从来没有真的亲自对谁下过杀手。

    虽说他早就接受了自己锦衣卫的身份,但是作为一个六百年后的现代人,一个对生命存着敬畏之心的普通人。

    他不曾,也不敢用任何武器用来伤害任何一个人的生命。

    哪怕是在生死存亡之际。

    万达掏出火铳,紧张地舔了舔自己干涸的嘴唇。

    他巍颤颤地闭上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腰侧。

    “对不住了,广怀……”

    他低声说道。

    然后扣动了扳机。

    一声巨响,惊起了岸边的江鸥。

    正在隔壁房间,翻阅从梁太监的房里搜出来的账本的邱子晋,猛地抬起头。

    “啊呀!”

    距此数千里外的紫禁城昭德宫,万贞儿看着失手跌落在脚边的瓷杯,发出了一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