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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 拉起总距操纵杆,自动倾斜器上升,运输机来到八万米高空。运输机上搭载有全新的蛛网原材料,用平面微粒技术压缩在一个个圆柱形原料罐中,这些原料罐保存在运输机特有的大肚子压载舱里。其余五架运输机接连与他来到同一高度,季 在频道中确认所有飞机已到位。此时云层已经被他们踩在了脚下,天际露出一道黑漆漆的弧线,晨昏线早已销声匿迹许多年了。

    “先行者六号,运输机组飞行高度已到达八万米,位于塌陷口中心,请指示。”

    “收到。”季 在显示屏上输入数据,让机身偏转了一个角度,“一号运输机左移15度,下降一百米。二号、三号持续监控塌陷口,与侦察无人机协助一号运输机转向。”

    季 随后让飞机悬停,屏幕上跳动着艾比尔点倒计时。前方一号运输机做完了转向工作,正缓缓调整角度,季 将对接探针伸出,锁定目标后手动驾驶飞机前往一号运输机对接口。他小心地算准时间和参数,他不能在这种节骨眼上出错。两架运输机尝试了三次才对接成功,季 立刻命令机组进入原料罐滑出程序。压载舱的防辐射屏障打开了,释放出里面的原料罐挂架。

    *

    在警报拉响的时候,陈巍正在床上睡觉。他听到蜂鸣警报后吓得身子一抖,猛地睁开眼睛,差点从床上滚了下去。陈巍下意识地喊了声室友的名字,但没人理会他,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他着急着下床,不慎又在门框旁把膝盖上的伤磕破了。旧伤流了一滩血,陈巍忍着疼、抽着噎处理了好半天,才撑着拐杖赶去报到。

    “七哥,你在哪儿?”陈巍对着电话大吼,噪音吵得他耳朵嗡嗡作响,“执行部有没有派发任务?我的伤口裂开了,你快点过来给我看看,这怕不是又要缝针?”

    符衷背过身去捂住耳朵,将耳机死死压住,在呼啸地烈风中大声回答:“闭嘴,陈巍!我在停机场里,马上要登机出任务!你怎么又把膝盖磕破了?你是傻子吗!”

    陈巍坐在椅子上看自己的伤口,腿上的剧痛让他抹了一把眼睛,强忍着疼痛吸入了一大口冷空气才缩着身子回答:“刚才警报一响我就赶紧就爬起来,你说说出了这种事我还不赶紧去换好衣服报到?经过房门的时候撞到了门框,然后就可想而知了!这也怪不得我,七哥,指不定是哪个小鬼在暗中给我使绊子呢!”

    “我现在去不了你那里了,我现在很忙!”符衷皱起眉挡去扑面而来的风沙,“你给其他几个人打电话,他们要是没有任务就会帮你的!别打给祁姐,祁姐在无人机部队里,现在她没空!”

    几辆医疗队的车从机场外开了过去,看样子是从李惠利医院赶过来的。符衷望着远去的车队大声补充道:“我看到医疗队的车子了,他们是往指挥部去的,你可以叫来医官帮你治疗!”

    “收到,符上尉!”陈巍喊道,随后他挂断了电话,扭头就看见医疗队的车子停在了外面。

    十几名医官从厢式货车上跳下来,后面跟着一队执行员在快速转运医疗器械。医官们快步走入指挥部大厅,绕过墙壁转进来时陈巍拄着拐杖冲他们招了招手。医疗队里有人看见了他,朝陈巍走过去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医生,她的身材被白褂和翻领长外套衬得小小巧巧的。她里头穿着的本色粗呢衬衫清清爽爽,领子没系扣子,而是用一根细细的红绸巾扎住。

    陈巍感激涕零地对着医生道了谢,再将自己的伤情细细讲来。医生未作他言,让陈巍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打开箱子找了些工具和药品。戴红绸巾的女医生胸前挂着牌子,上面印着她的名字,不过陈巍没看清。医生年纪轻轻但动作老练,娴熟地处理好了陈巍膝盖上的伤口,给他上了些新药,再绑好防护带。

    “谢谢医生。”伤口处理完后陈巍当即流出了半是喜悦半是感激的泪水,他忙抬手擦掉了,睁着一双红红的眼睛眨了眨。

    “伤口别磕,不要碰水,药水一天涂一次,别剧烈运动。”医生拍拍大衣上的灰尘,站起身收拾自己的箱子。她的声音淡淡的,满不在乎地吩咐了些注意事项后就趋步离开了这里。

    她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处,陈巍一直看着她的身影不见了才回过神来。他低头吹了吹已然换了个模样的膝盖,想把那些疼痛通通吹走。须臾之后他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是他的室友打来的:“巍巍,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出事?”

    当大伙儿都叫陈巍“陈狗”、“九儿”的时候,只有他室友会用“巍巍”来称呼他,就像在叫他的乳名。陈巍摸了一下鼻子,压住声气好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点:“没事儿,好着呢,倍儿精神,我等会儿还要上去执行任务!”

    “注意安全。”

    陈巍沉默着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在撒谎,但对方并不会起疑。

    “老何你最近怎么样?好家伙,平时不见你来关心我一下,这会儿出事了你才想起我?”陈巍装出诧异的语气,仿佛他现在真的斗志昂扬,“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个人住着太冷清了。”

    “我在家照顾妈妈,听你那边有事,就来问个平安。也许等我妈妈好起来了我就回去,不会太久的。”

    陈巍低头看地上的影子,他无聊地抬起脚尖踩了踩。他靠在椅背上缄口不语,半晌后才翘了翘嘴巴,说:“好吧,希望你妈妈早日康复,然后你能早点回来,咱俩一块儿住。”

    第19章 火海凌云

    “数据分析小组报告,空洞曲率增大,毛细通道折叠,其中出现大量搬运物。有88.7%的可能性坠落在北京上空,预估时间三十秒,风险评估等级b+,请运输机组注意躲避。”

    “运输机组收到,我们正在进行原料罐滑出程序,无法转移阵地。”季 将原料罐发射口调整到恰当的位置,驾驶舱内的导航屏幕上不断跳出警示红框,但季 没去理它们,“空间作战组,a队、b队前往指定坐标保护我们不被搬运物袭击;先行者四号、五号上升四百米,打开拦截屏障,二号、三号负责助推;先行者一号注意,哔声结束后立刻开启原料罐发射程序!”

    两架护航机上升到执行位置,而空间作战组的飞行器已到达蛛网外部,它们打开了频闪灯,先行者六号的监测系统马上捕捉到了它们的位置。无人侦察机“进步者”由地面无人机部队控制,此时它侧过机翼开始绕着运输机组外部环飞,进行外围监控。

    “空间作战小组就位,先行者四号、五号就位,二号、三号助推架连接完毕,无人侦察机连线正常。燃料充足,原料罐挂架正常,外部辐射增强。”季 按下信号发射器,“准备弹出。”

    空洞中的毛细通道因为曲率变化而扭曲变形,从总控室的投影池画面中能看见它们就像一根根软管被弯折了起来。风险评估小组将报告单交到了情报室,李重岩翻开纸面浏览了一遍,然后不言不语地将其放在一边,继续注视着侦察机传回来的监控录像。

    星河巨幕上的三十秒倒计时结束了,此时空洞开始坠物,从别的时空搬运过来的东西在众人头顶已万钧之势落下来,但这些可怕的大东西多半在大气层里就燃烧殆尽了。蛛网位于十二万米高空,它将会自动发射激光对这些没有标识的天外来物进行定点清除。顿时,烁烁火光在大气层里燃烧起来,从倾斜的天宇疾驰而过,宛如流星。

    相比之下运输机组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冒着被坠物击中的巨大风险,肩负起修复损坏的一部分蛛网的重任。从轨道中掉落的外来物仿佛是小行星碎裂后的渣滓,但正是这些渣滓将一群人陷入危机之中。蛛网的自动识别器锁定了坠落物,使用激光武器将其远程摧毁。强大的电光照亮了一整片广阔的穹庐,火焰和大气电离将季 照得眼睛发花,他将防护目镜滑了下来。

    哔声结束后,先行者一号和六号马上弹出了原料罐。这些罐子由层层防护罩包裹,头部的区域识别器在发射出去后立即被激活。季 在控制屏上输入参数,原料罐的推进器将它们送到损坏区域下方,随后推进器脱落、外部合成金属防护罩脱落、罐口密封盖打开,压缩在罐子里的平面微粒旋即被释放出来:“微粒释放成功,进入骨架重组程序。”

    骤然,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避过了蛛网的拦截系统,快速穿破防护屏障往运输机组所在的地方飞来了。它拖着长长的尾焰从高高的穹窿上滑过,如同太阳神驾着战车奔腾而去,直朝着先行者六号逼去。而季 还未完成第二次发射任务,他立即终止了发射程序,猛然踏下纵尾杆变距器,将对接探针从先行者一号的对接口脱离出来,准备加速驶离。

    “警报!警报!坠物来袭!第二轮发射程序暂停,第一轮发射控制组继续工作。所有人十秒内驶离一级打击区域,到达第二汇合点,立刻执行!”

    满天的烈火把飞机的风窗染成浓郁的橘黄色,更远处的弧形天际则变幻着各种奇异的色彩,在黑暗中翻滚、咆哮,地球的球形轮廓宛如一把镰刀。原本合并在一起的运输机组瞬间散开来,季 看到熊熊的火光,汗水在他紧裹着身躯的作战服下方浸透了他的脊背。季 戴着面罩,他大口地呼吸着,心脏在剧烈泵动,好像下一秒他就要因心力衰竭而死去。

    他想起了赤道的天空,想起了那里的炎热。闷人的热浪从他逐渐冷却的记忆里汹涌而出,滚滚潮气蒸得他眼皮发烫,几乎要烧起火来。一大群人的脸闹哄哄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旋即又散去了。后背的伤疤开始作疼,皮肤似乎要撕裂,他甚至能听到血液迸射的声音。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我的经历吗?季 想,是我的,我还活着,活着......

    飞机驶离慢了一秒,擦过机身,砸断了先行者六号的尾桨。飞机猛地下沉,季 的气血忽地涌上头顶,气流冲了过来,简直要把他掀翻过去。灼人眼睑的火球挟裹着烈焰大笑离去,呼啸着烧掉了尾柄,那些长而猛烈的火舌绕着飞机打转,像玩具一样拨弄着它,在它周围跳着疯狂的旋舞。一捧火中引出另一捧火,让人感觉又惊又骇。

    季 看到窗户上映出橘黄的光晕,机身在气流中剧烈颠簸,云气渐渐散开。他觉得时间在他这儿回了头,如果不是这样,那又为什么要让他看到噩梦中的景象?

    霓虹色的斜云堆起一座座云山,重又开始不断变幻着它们异样的形状。火雨如同燃烧的大熊星座那样散发出鲜红的光亮,早已消失的北极星似乎也从天轴上端冉冉升起了。星星西落之后化成风,人死之后又会化成什么呢?黑夜张开狮子似的大口,把万汇笼罩,它吞噬了雨林,狠心掐灭了银河在黑天上的窃窃聒噪。

    耳机里传来机组的报告:“成功躲避坠物,第一轮原料罐已完成骨架重组程序,进入拼接阶段。”

    “所有人到第二会合点集合。空间作战组把线性损伤报告交给我,30秒内完成空位替补,保持防护阵型。”季 在频道中说道,紧接着他接入了地面指挥部,“总控室,这里是先行者六号。飞机受损,重复一遍,飞机受损。燃料舱损坏,燃料储量正在下降。右边机翼断裂,平衡系统失效,防撞系统失效。请快速反应部队、救援部队做好准备。”

    “总控室收到,数据分析组正在计算最优撤退方案。快速反应部队、救援部队已收到通知,随时待命。请尽快完成第二轮发射,随后立刻返航,返航线路已发送到你们的导航仪。”

    “一号转运机马上恢复原位,快点儿!”季 在对讲机里喊道,有条不紊地重启防撞系统,抬起机身往先行者一号偏去,“跳过对接程序,直接发射原料罐!助推机前去辅助一号机平衡!”

    “收到,长官!助推架伸出,接入卡口,平衡系统对接完毕。”

    “7号、8号原料罐准备,立刻发射!”

    四号护航机来到先行者六号上空,尾部放下了燃料输送架,季 立即将对接探针刺入其中,护航机将一半的燃料分给了他。飞机尾部仍在冒着蓝火,再这样烧下去迟早要把副燃料舱引爆。

    *

    地面,符衷戴好帽盔,登上gro-35战斗机,把降噪耳机戴在头顶。他启动了驾驶舱电源,检查飞控、环控、显像仪、彩色遥感器,再确认座椅弹射系统是否正常。做完这些工作后他戴好呼吸面罩,抬手将锁定杆推到前面去紧紧绞住。他对着外面的起飞指示官比出手势,在灯光和旗帜指引下缓缓将飞机开出泊位,转了个弯后驶上弹射跑道,进入预备起飞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