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 闻言笑了笑,并未作答。魏山华见他身上穿着焕然一新的制服,调侃着对他说道:“穿成这样是去了哪儿看演出?”

    “有着青铜大门的中央礼堂偏厅。”季 得意洋洋地回答。

    “那里有演出?为何我没有得到消息?”魏山华当了真,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忙拿出平板检查起自己的邮件来。

    季 露出傲气的微笑,他心里喜滋滋的:“那是特殊的演奏会,只有收到了演奏家亲自邀请的人才有资格出席。你一看就是没有收到邀请信的,我可是被演奏家亲自请过去的呢!”

    “还有这等事?”

    季 没理会魏山华吃惊的眼神,走入大厅里往专用电梯去了。他一路上都在回想着刚才的情景,回想着那架名贵的三角钢琴,回想着坐在钢琴前弹奏的人,而符衷的侧影是那么深情、难忘。

    符衷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他还是为今天“特殊的演奏会”倍感高兴。陈巍与他见了面,看他春光满面、笑盈盈地朝自己走来,牙酸道:“恋爱的酸臭味。”

    闻言符衷轻踹了陈巍一脚,架着他另一只胳臂护送他回公寓去。符衷知道自己没恋爱,但他又是那么渴望着能与季 光明正大地谈情说爱。

    *

    “爸,gro-35的报告出来了。”二炮从书房出来,翻着几张打印纸,“飞机状况不错,驾驶员没有出现不适情况。”

    顾岐川坐在客厅里,壁灯温和地照着他整齐妥帖的灰白色头发。在他脚下铺着广阔的秘鲁羊毛地毯,织有充满印第安风格、异邦情调的花纹。细木镶板高高耸立在轻巧的贴金壁柜后方,在垫有降香黄檀的装饰木板上镶嵌着杜蒙的油画。打开的电脑搁在铺着印花呢绒的桌上,顾歧川正在凝神研究一架飞机的模型图纸,手指里夹有一根雪茄。

    二炮将手里的单子理好顺序递过去,顾歧川接下之后仔细查看了一遍:“明天报给测试员,再多做几次试飞,然后就可以批量生产了。”

    “这个单子只做时间局?”二炮从管家手里把泡好的红茶端来摆在父亲面前,另外配了一碟糖块和新腌制的橄榄。

    “军队那边还没来信,看他们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看着办。”顾岐川抖抖雪茄的烟灰,眯起眼睛把一沓文件合拢,“那我就只能自己看着办了。我们最大的客户不就是时间局吗?这回正好有个‘回溯计划’,又到我们大显身手的好时候了。”

    “季 的私人订单继续做吗?”二炮放了张绝版的猫王碟子,这是他从一个收藏家手里买来的。

    顾岐川笑了一下,牵动了他眼睛旁的一条伤疤,这条伤疤隔断了他的眉毛,险些就要殃及他的眼球了:“继续做,他没有要停止供货的意思。”

    二炮点点头,过去坐在父亲旁边的客座沙发上,斜过身子撑着扶手,一遍轻晃着杯子里的红茶:“最近我没有过问公司,技术部的研究进程有什么突破吗?”

    “他们发明了一种新配方。”顾岐川把电脑转过去让儿子看,自己向后靠在了垫子上,一手压着膝盖,“他们打算将一种红色的结晶填在子弹凹槽里,破坏力是普通子弹的150倍。”

    “这年头子弹都能当炸弹使了。”

    “季 的订单还是由你经手,使用新配方。不要让配方泄露,不要让外人知道季 是我们的秘密客户,尤其是时间局。”

    “我知道,要是他被抓住了,咱们也别想继续做军火生意了,警察和法官会把我们碾得粉碎。”二炮点点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新消信息,由于一边拿着红茶杯子只得单手打字回复。

    他在跟三叠发消息。顾歧川等他放下手机后才不慌不忙地拿起茶杯靠在嘴边,抿了一口后抬起眼睛看着儿子:“有心上人了吗?”

    “有了,爸爸。”

    顾歧川笑了笑,又问:“有打算结婚吗?”

    “还没有决定好,因为我觉得这需要深思熟虑。”二炮回答,他掩饰性地喝了口茶水,把杯子放回去。

    “你将来会是顾家家主,而顾家未来的女主人可不能比你妈妈差。”顾歧川说,他将目光射定在对面的一个相框上,“你已经三十多岁了,得要考虑一下这些事儿了。”

    顾岐川说话总是淡淡的,不苟言笑,像一杆枪,只有说起亡妻的时候才能柔和下来。他今年五十六岁,妻子白迂已故十年。白迂的照片摆在壁柜上,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的绸裙,脖子上戴着一串洁白的珍珠项链,一顶黑色的宽檐帽压在她整洁的发髻上。这张照片就是在这座古老的别墅里拍摄的,早逝的顾家夫人在这张照片里也是永生的。

    长寂之后顾歧川把目光放在别处,低下头抖落烟灰,呼出一团烟雾来:“我很爱她。”

    父子俩陷入沉默,半晌之后二炮说:“我知道,爸爸。我从没有忘记妈妈,我也很爱她。”

    顾岐川漠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僵硬地蜷曲两下,不像常人那般行动自如。他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去商量军火的事,只把手肘支撑在膝盖上一口一口吐着烟雾,感受着这毒气使他周身发凉。

    *

    季 在镜子前小心翼翼地脱了制服,挂在衣架上。他卸掉黑色的缎子领带在栎木桌板上摊开,再拎起衬衣的衣领将两枚领撑取了出来。他检查了领撑上雕刻的自己的编号,季 身上的一切事物都贵重、典雅、平衡,彰显着他不俗的身份和气度。此时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平淡无奇的童年和少年,还有神秘冷漠的母亲、销声匿迹的父亲。

    父亲许多年前就不见了踪影,母亲却从未提及过此事,仿佛她只是个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局外人。季 想到这里就断掉了自己的思绪,如果母亲对他来说还能算个熟悉的面影的话,那父亲就只是他记忆里的一个符号。父亲只活在他十七岁之前的岁月里,他早已远去,而季 面前的却是新的生活。

    他从抽屉里找到那个黄铜盒子,上面雕着惟妙惟肖的花纹。季 转着盒子越看越稀罕,把领撑放了进去。他的手指头忽地摸到领撑背后有异样的凹凸感,皱眉把东西翻过来细细查看。

    他看到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字母,一边是x,一边是y。

    什么东西?季 想,究竟是哪个工匠多此一举送了我两个字母当赠品?

    第22章 出街偶遇

    星期三这天符衷睡到了上午十一点,他没设闹钟,屋里头暗沉沉地透进来一道道淡淡的白光。执行部给他放了假,“回溯计划”集训中心里暂时没有安排任务,符衷便难得空闲下来。他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了看,盯着锁屏上那张合照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才用指纹解了锁。他查看了新消息,后勤管理处通知他下午三点去体检。

    符衷往床里缩了缩,被窝很暖和,周围笼罩着一片静谧的黑暗,房间里弥漫着干燥的海盐香。他看了眼时间,想着起床后差不多就要吃中饭了,冰箱里还有些没吃完的新鲜菜,打算中午和晚上再自己动手弄两顿饭,正好在离开北京前把冰箱清空。符衷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点开了季 的对话框。

    首长,早上好。

    你为什么动不动就给我发消息?还有,现在都中午十一点了。

    因为和您聊天很有趣。昨晚我没开闹钟,所以一睡就睡到了现在。

    季 在手机这头闭了闭眼睛,努力让不受控制地要往两边挑的嘴角压下去。他装出一副思考的神情地揉了揉自己紧绷绷的脸颊,好让憋笑憋疼的面部肌肉放松。他把手机平放在叠起来的大腿上,抬起眼皮看了看台上的人,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摆出假装干正事的样子快速而简短地在屏幕上打字。

    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接到通知了,下午三点去体检。

    这关我什么事?我还有事,再见。

    他马上按掉了屏幕,此时台上的工作汇报暂告一段落,季 将手机挪开,向前探了探身子用严肃的语气向报告人抛出了问题。符衷见他下线了,盯着季 的最后一个对话框翘了翘嘴巴,然后从被窝中翻身坐起,炸着头发发了会儿呆。接着他摸了摸脸,掀开被子下床去,脚步轻快地从卧房走到了浴室去洗漱。

    季 抛完了问题后再听报告人回答,他坐在靠前的位置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他听着对方的回答,偶尔赞许地点点头,然后在笔记本上认真记下:下午三点,体检。

    符衷早早地去了体检中心,他到那儿的时候门还没开。他站在亮晶晶的玻璃门照了照,给自己打理头发。他不急不躁地等着管理处来开门,同时也在等着季 过来。虽然他没有明说要让季 来这里,他也不知道季 现在忙不忙,但他觉得季 是能懂他的意思的。符衷心里常常保留有一点儿憧憬,来也好不来也好那是季 的事,符衷只是想一天之中能多见着他几次罢了。

    在办公室捱到下午2:45,季 提前告知了秘书一声后就穿上大衣离开了指挥部大楼。他走入秋风里,沿途顺手买了一杯冰咖啡,掐着时间走到体检中心去。不过他并没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符衷面前,季 在二楼的玻璃窗背后停了下来,咬着吸管透过着几道隔离门看着符衷。玻璃窗单面透光,符衷看不到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