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季 背对着他灌了第二口冷水,“芥子纳须弥,须弥藏芥子。”

    “意思是说里面可以装很多东西吗?”

    季 捏着水杯回头看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扭过头:“你从哪知道的,小混蛋?”

    符衷不明白他在问什么,故而没有作答。季 把杯子洗干净后放在架子上,抱着手臂朝他走过去,那个吊坠就在他的锁骨窝里晃动:“我问你话!你怎么知道这个吊坠可以装很多东西?”

    “啊,长官,我是说‘芥子纳须弥’的意思是小小的芥子能包容世间万物,所以能装很多东西。”符衷回答,他被季 突然严厉起来的态度骇了一跳。

    季 一言不发地锁着眉头看他,看得符衷心里愈发紧张起来,反思着自己究竟那里做得不对而惹怒了季 。半晌过后季 点了点头,说:“无心插柳柳成荫,你倒是无意之中就说出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无可奉告。”季 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还不能这么随便地就把秘密供出去,虽然符衷很好,但也得保持怀疑。

    现在项链还回来了,茶水也上过了,季 决定送客:“你为什么还不回去睡觉?还想在我这里逗留多久?”

    符衷面露难色,如实相告:“长官,我出门太着急,房卡忘了带,而且屋子已经被内外锁住了。”

    季 正要拎起座椅上的毯子,闻言手腕颤抖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只有个请求,能不能让我在您这里寄宿一晚?”符衷顺水推舟,“上次您家里的安全防护系统出故障了,就是在我那儿睡的。”

    “原来你这是找我算账来了?脸蛋这么漂亮肚量却这么小,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事情都要记这么久?”

    虽然季 仍不留余力地支棱人,但符衷知道他这是在动摇心思了,便道:“别人的大事小事我都记不清,唯独记得您的。大到星星月亮小到黍米油膏,全都往心里头记。”

    季 被他说得心里酥酥的,不管这话里究竟有多少真情,但知少听上去是快活的。季 确实被符衷的言语打动过,但他并不是流于表面的肤浅之人,并不会因为一两句甜言蜜语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只顾囫囵一头扎进人怀里去了。季 本就不想赶走他,这会儿有个台阶他就顺势下了:“一席话说得漂亮,谁知道你究竟真心不真心。那就留在这儿,让我来看看你究竟是李林甫还是关龙逄!”

    说罢,他没给符衷辩驳的机会,拎起座椅上的毛毯搭在手上,扭过身子进到了卧房里去。符衷知道这是被主人留下了,他先给自己打了个气,然后高高兴兴地喝掉了杯子剩下的茶水。菊花已经完全泡开了,一朵朵张着艳黄的花瓣浮在水里。冰糖融化后甜津津的味道让他心情舒畅了不少,还未到来的明天对他来说又有盼头了!

    符衷在浴室里洗漱的时候听见季 在外面讲电话,后来就骂了人,做到季 这个官位,让他恼怒的事情可太多了。符衷没敢出门,他拿着毛巾擦掉脸上和水珠,一边听着外面的声音,音量一大他就闭紧眼睛抖了抖。就这么等到声音静下去了,符衷才走出了浴室。此时季 正把手机关掉后扔进软椅里,抬头正碰见符衷从浴室里出来。

    “你看什么?你为什么在浴室里待这么久!早就过了入睡时间了,士兵,还不快上床!再杵在那儿你就给我马上滚出去!”季 余怒未消地训斥了一通,“要不你就睡客厅里。”

    “好的,长官!这就上床去。”符衷忙提着睡袍穿过小厅走入桦木门内,卧房里扑鼻的橡木香气让他顿时心生醉意。

    季 在他后面关掉了灯,设置好防护机制后便近了卧房里,回手把门关严了:“睡觉!”

    符衷没有马上上床,他等季 上床后才掀开被子坐了上去,但没有靠近他。季 一声不吭地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看来是打算在睡前顺顺气,接着他拉开了床头的抽屉,想了想后回头对符衷说:“你睡不着?睡不着去帮我打杯温水来!”

    符衷估摸着他是要吃药了,便下床去外面倒来了温水,送到季 手边去。季 就着水把手里的药片吞下去,吃完药之后他才觉得心里好过了一点。关了灯,两人各自躺在各自的枕头上。

    “刚才为何那么生气?”符衷在静悄悄的黑暗中问道,“我听到您在外面打电话,所以没敢从浴室里出去。”

    季 吞了一下喉咙,闭了闭眼睛说:“没什么,不过是他们突然缩减了任务组成员名额数没跟我上报而已。不过缩减名额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有更多的人不用跟着我们去受苦受难了。”

    符衷默然了一会儿,他拉着被子边缘平躺着,眼睛看向天花板上留着一圈白晕的吊灯,说:“看来我要更努力才能拿到名额了。”

    “是因为我叫你进组你才不敢退出吗?”

    “不是,长官,我本就想加入‘回溯计划’任务组,就算您没有强制要求我,我也会加入的。我想和您在一起,我已经错过了四年,这回我不想再错过了。”

    黑暗中谁也看不到谁的表情,季 悄悄地笑了笑。过了会儿他翻过身去,背对着符衷说:“这是一次历练的好机会,如果你想有所成就,就必须得懂得抓住机会。”

    他们隔了一段时间没再说话。季 等着药效上来,但他等了好久都没有睡意。符衷睡在他身边,这种感觉让他的神经一直处于亢奋状态。

    “首长,”符衷试探着轻声叫他,免得惊扰不可多得的宁静,“您睡着了吗?”

    季 背对着他闷声回答道:“还没。”

    符衷扭头看着季 的后脑,问:“您为什么参加‘回溯计划’?”

    “我不是叫你自个儿琢磨吗?问我干什么。”季 拉起被子盖住肩膀,两条腿在被褥下缩了缩,想给冰凉的脚趾找个暖和的地方。

    房间里沉寂了几秒,符衷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轻声说:“让我猜猜,是不是与您的父亲有关?”

    这句话好似击中了季 的心灵,他的后脑勺动了动,然后侧过身来看着符衷的眼睛。他们默默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季 才转开视线看着天花板说:“你知道我在那个视频里看到了什么吗?”

    符衷知道他在说哪个视频,问:“看到了什么?”

    房间里的黑暗似乎更深了一重,季 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搁在额头上。他眨动着眼睛像在思考,经过了深思熟虑后才回答:“龙王,或者长得很像龙的大东西。”

    “什么是龙王?”符衷被这话惊得抬起了身子,用手肘支撑着。

    “你给我躺回去!被子都空了,很冷的!”季 伸手把他按下去,给他扯上被子来盖住身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生物,惊鸿一瞥罢了。看着和中国的龙很像,所以给它取个名字叫龙王。”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地漂浮在凉悠悠的空气中,房间里很黑,核桃木打造的书柜伫立在角落,干净的墙面上贴着印有金色花纹的壁纸。寒气浸人,季 的手在外面露了会儿便觉得冷,他又放回暖和的被窝里去了。符衷觉察出了他的冷,拉起些被子把身子挪过去了一点,靠近他,给他捂暖。

    季 见他过来,蹙了下眉毛,防备地看着他:“你过来干什么?”

    “您说冷,我们靠近点就不会冷了。”符衷重又躺下来,盖好被子便不动了,“我不碰您。您看,这样是不是暖和了点?”

    “哪有这么快就暖和了,心理作用罢了。”季 小声说,硬着嘴巴不肯承认,实际上浑身都暖烘烘的了。

    符衷转过身子,枕着手臂看他:“您说那是长得很像龙的大东西?会是史前生物吗?”

    “我不知道,要是我知道的话我还会在这里跟你开讨论会吗?”季 摇摇头,“也不像是恐龙,恐龙没那么大的。它只出现了一两秒,然后就和我的父亲一块儿消失了。”

    “是怎么消失的呢?”

    “视频的画质并不好,我猜是人为模糊的,因为星河的电子眼最低配置也起码有3万亿像素,再怎么样不会模糊到哪里去。总之看起来就像是他和龙王一起走入了一团红光里。”

    季 说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像是赞同了自己的说法。一段来路不明的视频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连他自己也闹不明白。有时候夜里做着乱梦,梦见有一条巨龙口含蜡烛,睁眼天亮,闭眼天黑,驰于天宇,骋于地极。他常常被梦境吓醒,金灿灿的火光、黑黝黝的穹窿,照得人心里发慌!

    符衷咬着嘴唇思忖了一阵子,把自己的手机摸过来打开,然后点开了游戏界面。

    “你干什么?不会还要打一局游戏吧?”季 撑起身子探手过去作势要拿他手机,“没门!别吵着我睡觉!你要是胆敢这么做,你就马上出门去另寻他处歇夜吧,我回头就在报告上记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