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卓铭问了两句话,符衷便觉得这个人不好相处,肖医生有点太冷淡了。过了会儿后肖卓铭的老师拿了些器具从外面走进来,见季 站着屋中央,前去与他握了手。老师回头提醒了肖卓铭一句:“这是“回溯计划”一级执行指挥官。”

    季 朝肖医生点点头,算作招呼,示意她不必行礼。肖卓铭知道指挥官是谁,不过她未作多想。季 帮符衷把裤脚撩起来,肖卓铭弯下腰检查伤势,一边做了记录,再单独对季 说了些照顾病人的注意事项 她把季 当成符衷的监护人了。

    符衷竖起耳朵听着肖医生和季 交流,季 在医生面前一言不发,偶尔点点头表示他已经把一切都铭记在心。符衷心里甜津津的,他既想要自己快快好起来,好再与季 一同去冒险;他又希望自己不要好得太快,他想多被季 照顾一会儿。

    “伤到了皮肉,所幸骨头还是好的。最近不要剧烈运动,药水每天都要涂。”季 扶符衷出去,长长的走廊里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还有一个月我们就要进行考核了,一定要尽快恢复。”

    符衷知道季 说的是哪桩事,他撑着木拐,跟着季 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走着,眼睛亮亮的:“您很希望我考核通过?”

    季 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说:“谁不想通过?你是个有出息的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要知道,通过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出任务了。”

    他说完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嘴快,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符衷不依不挠,又笑道:“原来您是想和我一起出任务?我怎么早点没有想到呢?”

    “住嘴!不要妄自揣测长官的意图!我只是觉得多一双手好办事,你可千万不要自作多情!”季 还嘴回去,他牙尖嘴利,但脖子后面淡淡的红晕出卖了他。

    送走了符衷和季 后,肖卓铭收拾好实验台上的器具,别过老师,出门去走到了僻静的走廊尽头。她打开通风窗,觉得有些郁闷,便从褂子口袋里摸出细长的香烟,再熟练地点燃火机。肖卓铭靠在窗旁把烟放到嘴里去,面前烟雾缭绕,形成一绺一绺的白雾飘向了通风窗外。她撑着手抖落烟灰,默不作声地思考着自己的事情,直到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她摸出手机看了眼来来电人,始终没有把手指按到接听键上去。肖卓铭看了会儿来电显示的“舅舅”,把手机翻了个面,就这样一直等到它安静下去。

    对方没有再来电,几分钟后肖卓铭手机上发来了一条消息。她将信息点开来,看到舅舅给她留了言:注意安全,有空回个电话。我很好,也很想念你。

    这样的消息在肖卓铭手机里还有无数条,她无动于衷地一条一条翻看。这些信息都是舅舅发来的,不过肖卓铭一条也没回复过,也从未“有空”回过电话。她烦躁地把手机丢进兜里,夹着香烟送到嘴边含住,细细的影子投射到墙面上。

    烟快燃尽了,火星一闪一闪,淡蓝的烟雾中忽然传来几声咳嗽:“老天,总算找到你了。你怎么又在抽烟?”

    肖卓铭转身,发现老师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手里还提着几个空掉的玻璃瓶。肖卓铭连忙把烟头按灭,丢进垃圾桶里,快步走过去:“老师找我有什么事?”

    “烟不是什么好东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少碰这些东西。”老教授先教训了她一顿,然后才晃了晃手里的瓶子,“来帮我把药剂配好,生物实验室今天下午要用。”

    季 好人做到底,尽心尽力地把符衷送回了房间,又将一大袋药水帮他收进抽屉和冰箱里。季 长长短短叮嘱了一些事,确认符衷样样都记得了才出门去忙碌。符衷在他离开后便独自在房中休息,写了一份申请,顺利地借了一下午的琴房。

    吃过午饭后他独自去了琴房,打印出《出埃及记》的曲谱,放在钢琴架上一遍一遍练习。下午四点,符衷正靠着钢琴休息,陈巍突然打电话过来:“七哥,我想找季 。”

    “你给我打电话来都不问候我一下,直接说要找季 ?好冷漠!为什么不直接打给他呢?实在不敢的话就发个邮件,他一定会看到的。”

    陈巍把护目镜滑上去:“我现在在维修部的实验室里,听着,何峦发现了一些激动人心的东西,我们一致认为把这情报上交给季 才是正确的做法。”

    “我也这么觉得,你是想让我转告他你们有了新发现对吗?”

    “当然,不过要是季 现在就能与我们通话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可不敢直接打扰他然后挨批,所以特意先来问问你:首长现在在干什么?忙吗?在开会吗?大概什么时间有空呢?”

    “你是把我当成他的助理吗?”

    “那倒没有,只觉得你与首长关系亲密,应该对他的行踪有所了解。咱们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人才,可以免去好多麻烦。”陈巍嘿嘿地笑了起来。

    符衷被他说得心里舒舒服服的,轻轻翻动曲谱弹了几个音,说:“我没跟他在一起,但他一定不会空闲的,也许他正在开会还是在干什么。我劝你把所有资料整理好一次性给他发一份邮件,这样他就会主动联系你了。放聪明点,胆子大一点!”

    陈巍撑着腰,赞许地点点头,回头示意何峦把东西包起来:“那就这么定了。麻烦你去跟首长说一声,就说我们发了一份资料给他,有关龙王的!”

    “可以先透露给我听听吗?”符衷停下弹琴的手。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出来了一张相片,”陈巍尽量简练地概括道,“这张相片十分古怪,还有点吓人。我们觉得可能与龙王有关。”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陈巍匆匆忙忙地挂断了电话,他要赶去整理资料,然后发送到季 的公共邮箱里去。符衷收好手机,坐在琴凳上没有起身。他低头凝视着琴键,但他的心思并不在那上面。符衷回想着陈巍的话,还有他所说的相片,符衷不禁对这张古怪、吓人的相片浮想联翩起来。

    忽然门边传来声音,季 打开琴房的门走进来,带入了一阵凉风将窗帘吹得轻轻飘动。符衷被这动静吸引过去,喜出望外地看着季 朝他走过来:“您怎么来了?”

    季 把脱下来的外套搭在手上说:“做完了工作路过这里,听到有人在弹琴,就听了一会儿。我猜猜,你是不是在弹《出埃及记》?”

    符衷的耳朵红红的,小小的耳钉闪闪发光,季 几次忍不住想去摸一摸。符衷摇了摇头,把架子上的曲谱取下来合上:“在练习而已,弹得不是很好,不好听。”

    “我不懂这个,听着舒服就觉得好。我方才在外面听着,觉得很舒服,所以我个人认为你弹得很好。”季 对他说。

    他的话让符衷觉得季 有所变化,因为符衷从未听季 说出过这样的话来。他欣喜地觉察到有什么正在悄然改变,但他还说不出究竟是哪里有变化。但符衷的直觉里认为这样终归是件好事。

    符衷将陈巍托他转告的话告诉了季 ,但季 并没有立刻急匆匆地要去把陈巍捉来质问。他叠着双手趴在钢琴顶部的台座上,望着符衷的眼睛笑起来,提了一个小小的请求:“你能再为我弹一首《梦中的婚礼》吗?”

    第43章 十指连心

    “为什么突然要我弹这个?”符衷反问回去,直勾勾地望着季 的眼睛,想看到他心里真正所想。

    季 抬起头来故意吓唬他:“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问题?不就弹个琴,谁还没有心血来潮的时候!你要是再废话我可就离开了,美味的晚餐正等着我去享用呢。”

    符衷心里像揣着一头小鹿似的乱撞起来,他刚把手放在琴键上,忽地又停了下来,有了另外一个主意:“长官,每次光是我弹有什么意思,不如我教你。”

    “你教我?还想过一回教官的瘾是不是?”季 撑着钢琴低头看他,“我发现你真的很会钻我空子,究竟是什么让你这么理所当然、有恃无恐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上帝之手在操纵着我这么去做吧,我很乐意这么做。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如果你不想那就算了。”

    他调整好坐姿,正要把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季 制止了他,绕到琴凳另一边去坐下来。两人挨在一起坐着,琴凳并不宽敞,他们坐在一处时不得不紧贴着身体。符衷见他坐下来就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了,符衷心头突突直跳着 季 总是能让他感到欣喜,季 身上有种让他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东西。

    钢琴对季 来说是个陌生的事物,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正正经经地坐在一排白生生的琴键前面过。季 学着符衷的样子伸出手指来按在琴键上,压下去后听见这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忽地发出低沉的乐音来。符衷看他按了几个键,便拉住他的手腕,托着手掌将他的五指分开,自己再把手放在旁边,说:“琴键是这样按的。”

    符衷的手指匀称又有劲,长而优美,青筋驯顺地匍匐在他的皮肤下。季 一边胡思乱想他的手,一边模仿着他的样子移动指头。学得像不像是一回事,季 心里对符衷的亲切和激赏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们挨得那么近,稍稍一动就不由得磨蹭在一起,摩擦的触感让他心生向往,甚至有了些不合时宜的幻想。

    弹了几个音后季 心乱如麻地把手指拿开,摇摇头说:“太难了,记都记不住,让我操作飞机或者20秒内拆枪组枪都没这么难。”

    符衷默默地靠着他没有说话,不过也没再继续弹琴。季 低下头捻了捻自己的手指,再摊开来看了一眼,很快又冷漠地移开了视线:“我只会在战场上打打杀杀,我天生就是士兵,就是干这一行的。”

    他的冷漠里蕴含着一种可怖的忧伤,一下子击中了符衷的心灵,勾着他深埋在心底里的那些思念和悲泣,让他几乎要失声痛哭起来。他的悲伤和季 不一样,符衷的悲伤来自于季 离开的时日,来自于无涯无际的思念过后所产生的惘然若失之情。一想起在那遥远的地方连年战乱,而季 就从那里回来,他就心如刀割。

    两人有好一阵都在默然中度过,季 扶着钢琴站起身,离开了符衷身边。他们谁都没有离开谁。符衷抛却那些忧思,换上温和的神色冲季 笑了一笑,说:“我来弹琴吧。”

    “我的耳边回荡着你温柔的声音,我还在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符衷借着这个机会袒露胸襟,“许多年代过去了,狂暴的激情驱散了往日的梦想。于是我忘记了你温柔的声音,还有你那天仙似的面影。”

    他抬起眼睛悄悄看了看季 ,发现对方也在出神地望着自己。季 没做出什么表情,他好像还沉浸在方才无以追寻的忧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