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峦盘起腿坐在沙发上,陈巍歪歪斜斜地靠在他身边翻阅那些检验报告单。何峦把装有照片的透明证物袋拿过来,前后翻看了一遍,最后把目光停在照片背后的角落里:“我们目前还没有确定这张照片究竟是在哪里拍摄的,但我们初步猜测它至少拍摄于十年前。”

    季 低下头去。符衷记完最后一笔后也停下了手。何峦的话把季 心中所想的全都说出来了,一些不敢直言的可怕猜想就那样通过他人之口直直地暴露在了空气中。投影池中的照片翻了个面,白里透黄、裂痕遍布的照片背面展现在视野里,而在它的右下角有三个笔锋犀利的小字 十年后。

    频道两边都长久地沉默着,他们都知道沉默的来源。季 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和后脑,难过又忧郁地蹙起眉。符衷一眼看出了他的忧郁,而这种情绪是那么切身实地地感染着自己。符衷伸出手去按住季 放在膝上的手,轻轻覆盖着他的手背,想给予他鼓励和安慰。季 没有受惊般的躲开,他平静地望着两人的手掌紧紧相贴,鬼使神差地去钩住了符衷的小拇指。

    “我明白你的意思,何专员。”季 没给符衷一点儿反应的机会,也没理会他错愕的眼神,自顾自对何峦说起了话,“十年前你父亲在哪儿?”

    “西藏吧,如果他没有被秘密调动或者执行其他不可告人的任务。”何峦摸着鼻梁仔细回想着。

    “嗯。我父亲也是十年前消失的。不过我不敢肯定照片上的‘十年后’究竟是一个具体数字还是笼统数字,我们得好好思考一番,也许会花上好多年才能想通呢。”

    何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您说得对。”

    陈巍放下一本检验册,这些册子是检验科的研究员对照片、衣服和丝线做过彻查后打印出来给他们的。他翻了个身趴在何峦肩头,挂着手臂看他一言一语地和季 对话着。陈巍想起了还没吃完的开封菜,偷偷光着脚跑去把还没啃完的鸡翅拿来解决掉了,一边比划着手势告诉何峦这个鸡翅有多么美味。

    何峦被他弄得心里乱糟糟的,鸡肉香气引得他垂涎欲滴却又不得不止步不前。陈巍还在嘿嘿地笑着,何峦去把他的头搂过来按在胸口,再用腿钩住他的膝盖免得他扭动身体。陈巍挣扎了几下未果,他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便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歪在何峦胸前,闭上嘴默不作声地吃起东西来。

    两边再谈了十几分钟,季 先断开了通话。何峦取下挂在脑袋上的耳机丢到一边去,腾出手来收拾被他禁锢在身前的坏小子。陈巍新拿了一根中翅要送进嘴里,何峦握住他的手腕,自己低头去咬住了鸡翅,撕下一大块白嫩鲜香的肉来。陈巍见美食落入他人之口,嚎叫了一声,两人因为一根鸡翅的归属在沙发上大打出手,滚作一团。

    季 断开通话后还在神游天外,他的思绪飘荡到了很高远的地方去。符衷坐在一旁用单手写字,因为他的左手被季 钩着,挪不出来。符衷放下笔后特意去看看两人的手,笑道:“长官,该讲的话都讲完了,您怎么还钩着我的手指不放呢?”

    符衷声音一下把季 拉入现实世界,他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却发现两个人的手指不知何时钩在了一起,难解难分。季 的耳朵突然又涨红了,佯装恼怒地拍了符衷手背一巴掌:“谁叫你碰我的手?没规矩!”

    “您这话说得可不对,长官。”符衷不气不恼地指正他,告诉他要直面事实,“明明是您主动来钩了我的手,您可不能颠倒是非!”

    季 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他忽然不想再辩驳了。符衷说得对,他可不能颠倒是非,他得直面事实。就算如此,季 也觉得自己不能输,他怀着好胜心又把符衷扣得更紧了,这下他们便十指相扣。季 觉得自己该旗开得胜了,他正气凛然地说着撩人遐思的话:“我就是主动钩了你的手,如果你不乐意那就自己抽出去。”

    符衷笑着晃了晃他们的手腕,狐狸般狡猾地笑了起来:“原先只有一根手指钩住了,我尚且可以脱身;这下有十根手指钩住了,十指连心,我想抽也抽不出来了!”

    第44章 如登仙境

    “胡说八道!”季 笑骂着,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符衷不放手,他就偏要对着干,季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忽然有了与符衷一争高下的心思了。他松开五指,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符衷见他主动松了手,心里并没有胜利的快感,他只觉得遗憾。符衷意犹未尽地蜷起手指捻了一会儿,想把季 残留在手心里得温度都融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现在是那么的醺醺然、飘飘欲仙,简直忘了身在何方、心在何处。季 侧过身去坐好,摩挲着自己的手掌,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双手并非那么平庸,是符衷给他注入了新鲜的、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房间里的花香为他们增添了成熟的风味,在这样的天时地利下,不做些什么似乎都有违上帝赐予这宁静一隅的心意。季 分开手,让内心驱使着他把心里话说出来:“我有点头疼,你能帮我揉一揉吗?”

    “当然,长官,小事一桩。”符衷欣然作答,话音未落,他就已经把手放在了季 的太阳穴上。

    为了方便他动作,季 稍稍坐过去一些,背对着他。两人前胸挨着后背,团团热气只在一缝之隔间过来过去,烤得季 燥热难耐,脱去了外面的衣裳。符衷默默无言地看着他脱掉风衣,再脱去薄马甲,最后只剩下一件衬衫匀贴地衬在他身上。季 解开了衬衫的纽扣,问道:“符衷,你在屋子里开了暖气吗?为什么我身上这么热?”

    符衷摇摇头,忍不住又要去盯着季 后脖子上那一小片白白的肌肤看,细细的银链子照得皮肤好似在莹莹闪光。他为了转移注意,只得回答说:“没开暖气,应该是我们靠得太近了。”

    “确实,我们靠得太近了。”季 说,他伸手把脱下来的衣服搭在椅子背后,“近得我都能感受到你那儿传过来的热烘烘的气体,还有你的胸腔起伏得厉害,是不是心跳太快了?”

    “是的,长官,跳得飞快,就快要跳出来了。”符衷仿佛没事人那样说道,尽管这使他幸福得心花怒放,却又难为情地不知把眼睛往哪里放才好。

    心里升起了一种新奇的爱恋之情,但符衷知道真正的爱恋尚未来临,这一切只是他对现实的幻想和憧憬。季 优美的肩背、富有弹性的肌肉、强势之下的柔情无不令符衷心驰神往,如登仙境。他对季 的万种风情并无下流之想,他的心情是充满青春活力的,是健康、纯洁的,就像换上最好的衣服,去庙堂里拜观音。

    季 没有回头,仍是那样背对着他斜靠在椅搭上,符衷身上的香气被他闻见后就好似放大了数百倍,闹得他脑袋发晕。季 搭着手,太阳穴被符衷按揉着,周身都包裹着他的气息,那么近、那么真实。这种氛围让季 觉得很安全。这世上能让季 觉得安全的地方寥寥无几,而他却在符衷这里寻到了一个避风的好去处。

    他完全放松了身体,叠着腿用手肘支撑身体。符衷的声音和手指都有种催人入梦的魔力,让他陶然欲醉,还未坠入梦乡,美梦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他的心窗飞入其中了。

    “首长。”符衷叫了他一声。

    “嗯?”季 正思索着自己的事情,被符衷从昏昏欲睡的境地里拉了起来。

    符衷把手挪到季 的肩窝里缓慢地揉了起来,说起了照片的事:“陈巍给我们的照片里那个黑影是不是龙王呢?”

    季 撑着椅子扶手,陈年旧事随着符衷的问题一齐向他涌来,弄得他恍恍惚惚。季 踮起脚尖,打量着自己的手腕说:“是不是龙王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善茬。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星河数据库里找到的一段视频吗?”

    “记得,您说那段视频中出现了龙。”符衷给他按着肩膀,手指隔着衬衫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季 精力充沛的身躯。

    热气和花香、海盐香烘得他有些倦意,季 强打起精神,伸手去拍了拍符衷的手背,示意他停下来。符衷停了手,季 这才正过身子转了面,靠在了软绵绵的坐垫上:“这张照片的场景跟那段视频很像,到处是红光,还有黑色的影子。但就算我们找到了共同点,还是对它们一筹莫展,我们还得思考很久。”

    符衷没有言语,季 又问他:“我去煮咖啡。你想不想喝点东西?我顺便给你倒来。”

    “柠檬水。”符衷回答,他往卧室外面看了一眼,扶着桌面要站起来,季 把他搀住,“我去把柠檬找出来。不过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再喝咖啡的话晚上睡不着。”

    季 搀着他一块儿出去,拉开冰箱将黄澄澄的柠檬取出来:“咖啡而已,又不是安非他命。我喝咖啡都上瘾了,也没见哪天睡不好。”

    符衷抽出水果刀切柠檬,季 去了一旁把咖啡豆倒进机子里。符衷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您不是经常整夜整夜地失眠吗?”

    咖啡机的“煮制”标记亮了起来,季 扶着腰在岛台前站了会儿,低下头拿抹布擦拭着台子上的水渍:“做噩梦了就会失眠,我也控制不了。只要我一闭上眼睛,我就很没有安全感。”

    水淋淋的新鲜柠檬片丢进温热的水里,符衷用勺子把它们压下去些,等泡开后立刻弥漫起甜丝丝的酸味来。他们一人站在岛台一边,等着咖啡煮好,说出去的话仿佛还留在空气中。

    符衷搅着柠檬水问:“您是害怕孤独吗?”

    “我说不清我到底是孤独,还是独自一人。”季 低着头摆弄那张抹布,将它叠好又打开、打开又叠好,“有个知心朋友那是一大幸事,但你知道,我这种人、这种职业,不安定的因素太多了。我被死亡吓怕了,你可能还没有体会过这那是什么感受,但我却是在地狱里打过滚的。”

    “煮制”的按钮跳掉了,季 去把电源断开,打开了咖啡机的盖子,闻到扑鼻而来的醇厚香气。符衷把他说的话都记住,最后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两双手总比一双手巧。”

    季 回头凝望着符衷的眼睛,符衷的话强烈地扣动了他的心弦。季 不置一言,但他也同样把符衷的话记住。这一场敞开心扉的交谈让他们的身心都发生了妙不可言的转变,渐渐臻于成熟。季 清楚地认识到世上确实有一种令人神往的美好的东西,是那样生动地充溢着他的整颗心灵,千言万语也不过如此!

    他们回了卧室里去,季 开口说:“不谈我自己的事了,我们讲讲龙王吧。符衷,你知道什么是‘走蛟’吗?”

    符衷点点头:“四川、西藏一带的大江大河里经常出现巨大的蛇形生物,涨水之后它们就在水下活动。等洪水一退,泥滩上就会留下它们的爪印,所以叫‘走蛟’。”

    “蛇大为蛟,头上长出独角。等它长出第二只角,那就飞升成龙了。”季 在纸上涂了一幅鸦,他画了一条长长的线,然后添上杈角,看起来活灵活现的,“《山海经》、《淮南子》、《独异志》上都有过记载,周穆王为了寻龙脉还去昆仑虚境拜见过西王母。”

    符衷笑着看他在纸上的涂鸦,自己也去拿了一支铅笔来帮他添上些细节,说:“您对高维空间怎么看?”

    “一维是点,二维是面,三维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季 把脑袋凑过去端详着符衷画图,“我们能看到一维和二维,但它们看不到我们。比我们更高级的空间比比皆是,在他们眼中,我们也不过是一个点罢了。”

    “您知道营口坠龙事件吗?”符衷画完了最后一笔,放下笔,将纸头摊在灯光下,一条炯目圆瞪、不怒自威的巨龙团在了纸面中央。

    季 凝神细看纸上栩栩如生的铅笔画:“这都是1934年的事了。关于那次事情的细节官方并没有公开,我不做评价。要想知道原委,也许我们得潜入国家保密档案库盗取资料才能窥见一斑了。”